【藝文羣像】專訪童偉格:外太空般的家鄉 家鄉的太空人

撰文: Janice 、資料整理:蔡育衡     攝影: 周耀恩

08 Sep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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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現實的荒誕與資訊的交戰當下,虛構之於真相的意義一再受到質疑。創造故事的作者,對於虛構是逃逸、是修補、是重構、是揭示的追問無從迴避。同時亦成為作者反覆對自身的叩問。

早前香港文學季以「虛構的幸福」為主題,其中「幸福不過虛構」講座邀得台灣作家童偉格來港跟李智良對談。高大的童偉格說起話來親切而輕省,好像隨口說出,毫不費力,卻直達深邃,談及寫作的捨棄以達致廣博的願景。訴說故事有效還是無效,在寫作者的自省與酌量中,並沒有比現實走的每一步輕省。

台北礦區    外太空般的家鄉

「我有時候會想起一個很重要的理論家叫薩依德(Edward Said),他很喜歡一個社會學家說過關於人類社會建構的真相。他說其實我們所有人聽來的事情,比我們親身經驗的事情遠遠要來得多。不管是真實發生的事,它會成為我們的經驗,在那時候我們已經是一個讀者了。」童偉格十多年來,作品的產量不多,不為完成作家的身份而書寫,卻每一部作品,都為透徹一種思考而寫。2013年的作品《童話故事》的意念,正是由整理寫作對自身的意義而起。「後來卻發現沒有辦法單純用理論來整理,還是要有一些自己特殊的地方。當代文學寫作都有這個過程:你要把對你而言理所當然的,或者每天接觸的風景,轉換成大家都可以理解的語言。我自己把它定義為一種翻譯的過程。」他的作品穿梭自身經歷與歷史,旁徵博引到種種關於寫作的理論以及前人的作品,為題旨構成一個宏大的時空脈絡。

他住在台北郊區的老家叫萬里,那曾是一個礦區,就是在陽明山後面。本來沒有人住,後來因為開採煤礦,有一羣礦工在那邊住,慢慢形成一個小村莊。台灣礦業於八十年代中開始一個個關掉,那個地方便沒落。現在就沒有煤礦了,因為都搬走了,房子一個一個很分散,村莊都只剩下老人。因為一直在下雨,他認為那裏好像有種外太空的感覺。

「以前挖的坑,現在就用欄杆圍起來,但挖到地下之後會滲水,所以就形成自然的河流,出水口。山上的一個個洞都有水流出來,很奇怪的情景。整片山都沒有樹,在我印象中都是光禿禿的,永遠都長不起來,像被什麼炸彈炸過一樣。」他形容那是台灣最荒涼、最潮濕的地方,因為風景很特殊,雖然離台北很近,但感覺像兩個世界,很難跟人形容。「因為那邊沒有學校,所以我們小學都在裏面,從國中以後就會一直往外搬,大概每換一個階段,全部同學都會換過,很奇怪,會有世界沒辦法連起來的感覺。」

「鄉土」與「本土」之思

因為對回憶的書寫,他的作品多年來一直被台灣定義成「鄉土文學」,卻成為他最大的阻礙。「我個人對這個定義希望可以做些討論。」他解釋,台灣文學自有一個內在的焦慮,每三十年,就要定義或者整理出屬於自己的「鄉土文學」,所以從四十年代、七十年代,到他初出道的2000年前後,學界都會開始整理,希望幫台灣找到新的「鄉土文學」。「可以理解那個內在的焦慮,因為台灣的本土性一直在找新的作者。另一方面會覺得這不是一個細緻去看待作品的方式,不管你寫什麼,討論方式都已經準備。你被要求要用一種比較寫實主義的方式去表達人文關懷,那個對於正在尋找自己,或者想寫出不一樣的東西的作者而言是不盡然的公平。 」

他帶出學者的看法,是因為這些剛剛走出殖民時代,但跟西方的競爭還是持續的。文化場面都有內在的焦慮,因為他們所接收的資訊有可能都是破碎的,所以要不斷不斷轉換自己,以便能夠追趕上曾經帶給他們傷害的西方國家。在這情況下鄉土文學有它心理上帶來安慰的作用,因為土地帶來的就是永恆的接納和安慰。抽象空間帶來的安慰可以安撫他們在時間空間上的焦慮。

「台灣的『鄉土文學』基本上是這樣起來的,對旁觀者來說香港的『本土性』可能會以相似的方式建立起來。我們都理解並明白這是一定會發生的事,但其實在這樣的整理下所複製的評論方式,正是我們所需要反對的評論方式。」他反對的是,一種標準的作業程序,這種作業程序叫「排他(排除他者)」的文學討論方式,長久下去對文學場域會沒有好處。「文學的演化需要一個很複雜的實驗場,讓各式各樣不同追求的人都能夠進來發展他們的文學。」然而,在他的經驗中,「鄉土文學」的建構在最強烈的時候,會壓抑這些應該有的複雜。「鄉土文學」最重要的一個戰爭宣言是:「你身為台灣人,頭頂台灣天,腳踏台灣地,所以你手上那枝筆也應該要寫台灣的事。」童偉格強調,他反對這種內在其實非常貧乏的思考方式。不是否定書寫的內容,而是否定被定義為這種類別。他認為作者要有一個更自由呼吸的空間,而不是被規定要怎樣寫。

我不知道這樣的觀察對不對,在香港要成為一個作者要有堅強的意志力,沒有退後的空間,事情都是立即的,當然是因為一個非常忙碌的社會,沒有空間去想。像李智良他寫的已經沒有任何故事了,也都沒有任何虛構的狀態,就是一個人被城市包圍,城市帶給他內體上的感覺,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資本主義的物件吧。沒有辦法在這個控制的情況下,真的要把自己脫離出這一個現場,這是不太容易的。」

把事件意義信託未來的人

其作品《童話故事》由一半記憶,一半關於小說的理解,還有他讀過的書展開,構成超越現實經驗的圖景。「我們用以建構自我的所有知識,大多都是來自過去的人和死者的教導,很多事情不用去親身決定,例如我們不用親身決定地球是圓的,這是因為我們信任人類文明的基礎。這一切都是由離開的人信託給未來社會的一個資產。」對眼前發生的事必須要求自己往後退,不能夠即時將所有書寫通通都貼在那個現實之上,因為會直接導致一個結果,就是現實會和你的寫作一起報廢、無效。「作者並不是為了要攪動正在發生的事實,而是預先一步地發展出故事,把事件的意義信託給未來的人。」跟以往的事比起來,我們的經驗永遠局限在小小的範圍,重要的是如何把這些過去的事納為自己的經驗。

閱讀就是創作

「對我故鄉的人來說,成為作者這件事本身有點像成為一個太空人一樣,因為他們都不太理解這回事。」他童年時家裏都沒有書,後來是因為姐姐去外地讀書,會帶很多自己喜歡的書回來。因此,他最初對文學的認知就是言情小說。「因為真的沒有多少書可以去看,當時會花很多時間翻看,然後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所以對我而言看書這件事情,有一半的心理活動,會變成你自己的東西。」為了必須把作者沒有寫到的東西想出來,就要把書再看一遍,然後在這當中,閱讀和創作已經變成同一回事。「對我而言,讀書或者理解他人的文字,就是一種創作行為。」

長大以後,讀到一些文學理論時,他才發現,一切都是建立在誤解上。誤解發揮到最極致就是現代文學批評的一種方法:你當作者不在就好了。外文系有固定的教法,會用很瑣碎的方式教。於是他上過一個小說課,用新批評的方式,逐句逐句來分析,但對他來說卻沒有那麼大的意義,「我覺得重要的事情作者不會寫在那個細密的字上面,而是這本書跟其他相關的書,之間所連繫起來像網絡一樣的世界。《童話故事》就是有點像以這個方式談這本書和書本之間的關連。」

以他閱讀言情小說的經驗為例,「裏面曾出現許多對我那個年紀而言很恐怖的事情,描述非常壯烈的情感,濃縮的經驗,就是如果用這種濃度去生活應該很難順利活下去。」他也看過少女雜誌中的連載故事,記得前面總會有古怪的問卷調查,就會盯著那些東西很久,「我現在還記着那個問卷調查,就是問少女的性幻想地點,我還記着第一名的答案:在樹上。就在那個平凡的時代,少女的性幻想地點是這裡,會有什麼意思?就這樣的三個字。我看到這三個字之後,就走出去一看,外面都是樹,一棵棵在風裏搖。這就是沉默的力量。」這同時也接近文學的力量,看完文字,就走出去看世界的模樣。

很多年之後他讀到莫言的《生死疲勞》,裏邊有一場景講述文革時一對戀人。在一個沒有秘密的時代,兩人想親密,要躲開眾人的目光。於是二人先後爬上一棵桃樹。「莫言的描述很美,他沒有寫那些肉體動作,他描述那些桃樹在風裏面的搖動,桃花都掉下來,很美。才想到原來我十多歲的時候已經在言情小說中讀過,是遠方跟小時候讀過的一些欠缺描述的東西的連繫。對我而言,一切的故事,都是在一個龐大的故事中,無數集體經驗的分支。」

重新發明連繫

「對俄國形式主義而言,文學就是要為人帶來一種陌生的經驗,要讀者取消掉心目中理所當然的價值,如什麼比什麼重要,例如純文學比通俗文學重要;發生在我故鄉和親人的事情比發生在陌生人身上的事情重要,如果一個人能進一步取消掉這些想法,無論是遠或近,一切都是陌生的,其實有可能會發明出自己的連繫方式。在這個時候整個文學應該會是一個很活潑的狀態,台灣叫做活體狀態。」他說,這正如一切都過去,又一切都沒有過去,人類每天都要重新發明連繫的方式。而寫作之困難卻在於沒法規劃,一切都是經驗。

他進一步解釋,我們有時在情感上覺得一件事情比另一件事情重要。例如我們長大後,都不會再像童年時,用一種好奇的心情去面對後來我們知道沒有那麼重要的東西,如言情小說、百科全書等。童年的閱讀經驗是一個放大的經驗,讀之前不會去判斷那東西要不要緊,但長大後進入文學院,會知道有一種典略,遠遠比其他作品重要,就會養成一種看不起狀態,不會用同一種心情去看待《壹週刊》和卡夫卡。「對現代讀者而言,其實重要的是你能從閱讀中翻譯出什麼,所以我不認同有一種純文學的典略能夠真正代表人類的經驗,這些其實都是很閉鎖的經驗。」

符號學家艾可(Umberto Eco)描述過一個場景:如果這個世界發生原子戰爭,世界毀滅了,人類也消失了。有一個外星人的研究團隊來到,他們會找到的其實不是那些嚴肅的作品,而是會找到那些一直被大量生產,有可能被留下來的東西,像是廣告傳單、報紙等,外星人就會用這些東西來想像地球出現過的文學作品,再來解讀人類腦袋曾經出現過的東西。「圖書館中藏着的這些典略很難讓人輕易就明人類世界的經驗,心中有這個準備以後,其實就會對先前所說的重要性的判斷、價值的判斷有一個新的看法。」

Profile:童偉格

1977年,出生於新北市萬里區。畢業於國立台灣大學外文系、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碩士。現任北藝大戲劇學院講師。短篇作品包括《王考》、《童話故事》,長篇小說有《無傷時代》、《西北雨》。〈王考〉曾獲2002年聯合報文學獎短篇小說大獎,《西北雨》則獲台灣文學獎圖書類長篇小說金典獎,更入選華文國際互聯平台「2001-2015臺灣長篇小說30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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