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街神父:無懼毒梟威脅,只為改寫某個人的命運

撰文: 鄭祉愉     攝影: 譚志榮、周耀恩

01 Dec 2017

試想像,你是來自肯亞的服裝採購商L,兩母女拍檔到廣州做生意,母親S先搭飛機到香港,卻突然失聯一個月,忽然接到母親同行的朋友R一通電話,說她因運毒被捕,你會怎樣千里尋親?

A. 到警署詢問

B. 到重慶大廈碰運氣

如果你選A,恭喜,兩個星期之後,警察仍然未回覆你;選B,你五內如焚、六神無主之際,母親朋友意外碰見胡頌恒神父(Father John Wotherspoon),一傾訴卻發現He’s the man,他會告訴你母親被羈留的地方,有能力進出監獄和羈留所,幫你傳達消息,查到上庭時間。

這是發生在去年的真實事件,選擇題是絕境中兩次僅有的嘗試,記者經由神父訪問兩人。R憶述,跟S抵港之後,在重慶大廈遇上同鄉,那人熱情地招呼她們入住位於新界的貨櫃屋,漸漸露出邪惡面目。兩人不准外出,被指派做家務,而且對方態度愈來愈惡劣,R覺得人身安全受到威脅,藉機離開,S不敢離開,選擇留下,結果再沒有辦法聯絡到她。

R追問同鄉,赫然發現那人其實是毒販,更糟的是,後來查出S已被警方拘捕。原來,S被指使到深水埗一個住宅單位簽收包裹,不料簽收一刻,海關現身,她馬上被捕,被控販毒,可能面臨十年監禁。

全靠胡神父,幾乎舉目無親的S找到了救命水泡,而且被捕的消息終於讓女兒知道。對女兒L來說,胡神父不是神父,而是有通天本領的偵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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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住廟街劏房,與基層一起生活

從廟街劏房 到越洋打擊毒梟

胡頌恒神父,年逾七十,來港三十二年,是一名監獄神父,每周去四座不同的監獄探監。四年前開始,他特別留意到,大欖懲教所內,來自非洲和南美被控販毒的囚犯人數急升,於是開始嘗試接觸他們,了解他們的遭遇。

據胡神父了解,外地人蛇集團散播謠言,指來到香港會找到一份好工作,不少人因此被騙,為了尋求更好的生活,甚至不惜變賣家當,付出五萬港元巨款給當地蛇頭。「香港是容易下手的目標,由坦桑尼亞出發抵港,毋須簽證和指紋,只需要護照,用假的也可以,好多坦桑尼亞人其實是尼日利亞人假裝的。」

胡神父發現,愈來愈多非洲人被利用來港販毒,他說,好像S的例子,只是「冰山一角」。他要求坦桑尼亞囚犯寫信回家鄉,呼籲同鄉不要再來香港販毒,因為一旦罪成,刑期可能超過十年。這樣的「家書」,貼上網站,馬上吸引到五千人瀏覽;更進一步的做法是,收集囚犯信件和錄音,親身遠赴坦桑尼亞和南非等國家,同時聯絡大量囚犯家庭接受傳媒訪問,事件獲廣泛報道後,非法入境數字大減,立竿見影。

「那之前,每星期有三至五個坦桑尼亞人非法入境,信件送達後,整整八個月,只有一個人來了機場。」他已將「家書計劃」推廣至烏干達和哥倫比亞等地,打算今年去南美洲,進行「反宣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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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頌恒神父原名John Wotherspoon,來自澳洲,他關注無家者和吸毒者,特別關注住廟街的劏房戶,因此有「廟街神父」之稱。

「我總是被發生在其他遙遠國家的苦難所感動。」1968年,尼日利亞內戰,處處饑荒,小朋友死亡率很高,他在讀大學最後一年舉行步行籌款,一萬名學生響應,最後籌得善款超過十萬澳幣。

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高樓大廈林立,樓股屢創新高,今天還有苦難嗎?在胡神父眼中,香港仍然是一個帶着苦難的地方,只要你看看廟街的劏房,看看監獄,或者看看尋求庇護的難民。每逢周末,他邀請更新人士到家中搞薄餅派對,後來這周末派對,演變成油麻地天主教小學兩三百人的大型派飯晚餐會;逢星期四,他為無家者舉辦飯局,希望讓他們習慣社羣,重建融入社會的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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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志明副主教(左)與胡神父,他人生最快樂的一天

為了給他們一個「家」,他和夥伴Lucia在長洲海邊,租了一棟與世隔絕的村屋,成立了一個非政府組織,名叫「善樂舍(Mercy HK)」。這個組織或者宿舍,於9月30日正式成立,那是他人生最快樂的一天。善樂舍之名取自「為善最樂」,亦是胡神父做人的宗旨。他準備下一步是為囚犯建立另一個非政府組織,名字也想好了,叫”Voices for prisoners”,為失去自由的囚犯發聲。

許多人以為,監獄就是終結,因為定了罪,判了刑期,所有罪行繩之於法,可謂功德圓滿。可是,監獄神父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地方。他認為,來自非洲的販毒案件急增,罪魁禍首是在幕後操縱的大毒梟,而不是那些被利用了的囚犯。胡神父決心捉拿「大魚」。他獲懲教署特別許可,可以帶資料出入,那些來自囚犯的情報,打開缺口。他像偵查外星人的衛斯理一樣,偵查毒梟。他親身前往廣州、泰國和馬來西亞等地調查多達四十條「大魚」的來龍去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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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減輕他人之苦  改寫某個人的命運

調查過程驚心動魄,不足為外人道。他從六個印尼女人被騙來港販毒開始,一邊上訴,一邊翻查領事館資料。後來飛到印尼女人途經的吉隆坡,查探犯罪集團的地址,四出查探之下,甚至惹來有勢力人士懷疑。他帶着冒着生命危險搜集的資料,逃回香港後,第一時間給囚犯認人。因犯一眼認得:「就是這個人安排的!」

「各地的海關、領事館,其實擁有大量資訊,但他們什麼都不會去做。」去年他試過跟立法會議員涂謹申和保安局官員會面,並交出調查所得。「保安局官員只問一句:你想不想我們將資料給海關?」問題是,他在調查之中,發現「大魚」往往與執法機關有某種聯繫。

黑暗的故事如雪片湧來。文首的S被捕,海關事先自然是因為收到秘密舉報。胡神父透露,他知道有個人口販賣的個案,女人因簽證問題滯留香港,卻在錦田被軟禁輪暴三星期,終因姦成孕,誕下先天殘疾嬰兒,而提供消息讓非法留港的女人曝光的正是犯事的人;他又透露,黑社會大哥因運10克毒品被捕,結果設下陷阱,讓手下一名運送200克毒品的十五歲少年頂上,自己則得以脫身,而那少年亦向胡神父透露,當時警察跟他說:「打電話給人帶兩公斤,我就拉佢唔拉你。」胡神父聽到少年的說法後直斥這種情形荒唐:「It’s a g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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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神父出入廟街和監獄的時間,可能比他上教堂還要多。他成立打擊犯罪網站(www.v2catholic.com),除了囚犯信件,犯罪集團操縱者的照片和資料,亦一覽無遺,每天更新,光明正大。神父真的不怕危險?「如果是傳媒,要更小心處理,因為可能會有法律訴訟,但我不要緊,他們入稟法庭控告我,所有這些資料都會隨着審訊公開。」騙女人結婚,利用她們運毒,是販毒集團常用手法,早前就有一個墨西哥女人,因為無意中看到胡神父的網站載有她「未婚夫」的照片,而逃過厄運。

胡神父坦承,曾經多次收到毒販信息甚至電話,警告他不要再查下去,但他置生死於度外:「Blessed are those concerned for injustice. 這並不是一個選項。我單打獨鬥,所以我不擔心自己的安全。」

胡神父四出偵查罪惡源頭,宣傳「假來港找工作,真來港販毒」,機票旅費所費不貲,全靠香港善長仁翁資助。他計算過,香港每個囚犯,政府所花成本為一年36萬元,而他實行的計劃,保守估計已為政府減少一百個囚犯,以刑期十年累計,即是為政府省了三億多元。可是,過去三年,政府對他的防止犯罪計劃沒有任何支援。他之前寫信給當時的特首梁振英,要求資助一張機票,但遭拒絕。

「這並不是我的工作,應該是政府做的,我好累,我的職責是祈禱。」儘管疲累,但一想到,如果他不做,就連一個人也幫不了。「你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有一個人的命運可以被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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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麻地天主教小學兩三百人的大型派飯晚餐會

他漸漸發現,自己出一分力,別人的苦難就可以減輕一分。他為參與他「打擊大魚」計劃的囚犯寫信、寫證供給法官,因為原來這樣做,可以幫助他們減刑,大部分可減六個月到兩年,甚至試過可以將十二年刑期減到五六年。

為了減輕別人的刑期和苦難,他不斷寫信,包括S在內,至今為五十人寫了信。寫信、探監、陪伴上庭、辦更新活動,填滿了廟街神父幾乎所有的私人時間。

他引述最喜歡的《聖經》經文:「因為我餓了,你們給我吃;渴了,你們給我喝;我流浪在外,你們留我住;我赤身露體,你們給我穿;我病了,你們看顧我;我在監獄裏,你們來看我。」(《瑪竇福音》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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