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麗珠專欄:生活在真實的齒縫之間

撰文: 韓麗珠

11 Dec 2017

那時候,我對於真實的理解仍然是片面旳,仍然停留在字面上的意義,因此才會在某年的開端,立下了一個當時的我不明所以的願望──更真實地成為自己。

所謂真實,並不等於現實,現實是由不同的視角所折射出的相異的形狀,如果說,現實是組成花崗岩的礦物顆粒,真實則是花崗岩本身。

每個人都活在屬於自己的現實中,在生活中,尋找各自的現實可以互相重疊的人,並與之相交,藉此把自己的現實盡量延伸,直至一切逐漸安穩下來,像一個再也不會出現波紋的湖,那時候,真實會像一頭不期而至的獸,在屋子外每夜徘徊,發出一種剛好令屋內的人不會忽略,也無法輕易分心的低嗚,人心之中某個不知名的部分,終於會不由自主地被牠牽引,原本波平如鏡的人生,就會被狠狠撕開,露出一層又一層難以預料的東西。

榮格把生命中那頭真實的獸,視為一種可供創造,激發出新的生命力的危機,因此,牠是一頭潛藏着善意的猛獸。被陌生的真實入侵,就像活在一直相安無事的現實裏,突然,四周平滑的部分全都長出了細細的尖刺,人無論以哪一種方式走路,都會被碰傷,或,駕駛着一輛車子,在公路上,突然心裏有一股衝動,想要把自己,連人帶車衝進海的底部──是真實的獸所帶來的衝動,但獸其實也是自己的一個隱藏的部分。每個人都具備了在安然的生活裏,努力地過活,卻無可避免地把生命活壞了的因子。

榮格本人,在妻子離世,又與弗洛依德決裂之後,發現一直以來的生活方式出現了缺口,就像一個從夢裏醒來的人,再也不可能認同夢裏的現實。他依靠着錄夢、繪畫曼陀羅、堆石房子,慢慢發展出新的精神治療及研究方向。

不過,並不是每一個在生命裏遇上真實的獸的人,都有着重獲新生的幸運,為數不少的人,在冒險的過程中,再也無法回到原來的地方,或到達更好的所在,只是一直卡在舊的現實和未竟的真實之間巨大的空隙裏。

我忘記了,多年前一意孤行地從舊的現實裏出走的原因,或許只是因為那時候的痛苦已被眼前的傷痕所取代,我才會對當時的決定感到不解。我也想到被關在獄中的十三個人(和另外的三個人),他們是被一種怎樣的真實聲音所吸引,不斷抗爭,以致被抓進入了監獄──一個試煉的場所,一個在日常各種細微之處剝奪人的尊嚴並使人陷於嚴重的自我懷疑,甚至極可能自我背離之地?只有非常強大的人才會遭到地獄之火的考驗。

有時,我羡慕能永遠活在自己的現實裏的人,他們如此幸福,而且不自覺於這種幸福,而被真實壓至遍體鱗傷的人,卻難以得到快樂,因為快樂並不在他們追求的最高排序,他們在意的是誠實,誠實地追隨內心如同自然般凶險而莫測的聲音。

(隔周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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