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啟章專欄:May you live in interesting times!

撰文: 董啟章

24 Nov 2017

歷史學家艾瑞克.霍布斯邦把自傳題為”Interesting Times”,背後其實有個典故。據說中國有一句咒罵人的話(a Chinese curse),用英文說是”may you live in interesting times”,表面上好像是祝福,實際的意思卻是「願你活在艱難(或動盪)的時代」。直接地說,即是咒人不得安寧,甚至是不得好死。所以,中譯書名《趣味橫生的時光》不但只是譯了字面的意思,甚至還忽略了作者原本的諷刺和幽默。不過,我想爆了頭也想不到,這個咒語的中文出處是什麼。

上網搜查,在一個叫做Quote Investigator的網站找到非常詳盡的資料。有人猜測它的出處可能是明代馮夢龍《醒世恆言》中的「寧為太平犬,莫作亂離人」,但是當中並沒有把「亂離」和「太平」倒置的反語,更加沒有咒語的成分。在英語資料方面,這個說法最早出現於英國政治家若瑟.張伯倫(Joseph Chamberlain)分別在一八九八年和一九零一年的兩次演說。當中都用上”we live in interesting times”,來指稱當前充滿變動、不安和機遇的時代,但並沒有咒語的意思,更不要說來自中國。下一條證據,是一九三六年的另一場演說。當時英國外交官奧斯登.張伯倫(若瑟.張伯倫的長子)引述一名駐中國外交部同事的說法,指中國有這樣的一句咒語,正好用來形容眼前的局勢──歐洲和平受到納粹德國的嚴重威脅。(一年後奧斯登的弟弟內維爾.張伯倫接任英國首相,推行緩靖政策,導致希特勒坐大,引發第二次世界大戰。此君的政策普遍為歷史學家所詬病。)

依此推論,有理由相信這個說法是張伯倫家族所發明和傳播開去的。以訛傳訛,”May you live in interesting times”和它的變體(”may you live in an exciting age”,”may you live in exciting times”, etc.),在五十年代之後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用例,並且開始超出英國的範圍。使用者包括法國哲學家兼作家卡繆、科幻小說家克拉克、美國總統甘迺迪,以至於曾為第一夫人後來競逐總統失敗的希拉利.克林頓。雖然無法驗證(事實上大部分人也沒想過去驗證),大家還是把這句話當作一個Chinese curse去使用,成為了當代語言學上的一個小小的懸案。

霍布斯邦當然不可能沒有留意到當中的曲折。他是否知道中文裏面根本沒有這個咒語則不得而知,也不太重要。一個由英國人發明的中國咒語,本身便已經充滿歷史和文化意味。它的後面是整個十九、二十世紀西方帝國主義擴張和東西文化撞擊的背景。這種語言和文化之間的誤差,十分切合霍布斯邦自己複雜的身分──父親是英籍猶太人,母親是奧地利籍猶太人,生於北非阿歷山大港,童年在維也納成長,中學移居柏林,為了逃避納粹反猶措施而「回歸祖家」英國。他懂說多國語言,除了母語英語和從小學習的德語,法語亦相當流利。後來在各地生活和從事研究,西班牙語、意大利語等亦運用自如。跨語言的成長和學習,令霍布斯邦超出一國一族的經驗和視野。也許,這亦是他成為馬克思主義者的其中一個因素,因為他一直關心階級多於國族認同。(另一個因素可能是他生於一九一七年──俄國十月革命發生的歷史性年份。)

霍布斯邦中學時期於柏林首次接觸共產主義。一九三五年他考進劍橋國王學院,於校內正式加入英國共產黨。今天的我們很難明白,為甚麼那麼多優秀的西方知識分子也是共產黨黨員──意大利小說家卡爾維諾、葡萄牙小說家薩拉馬戈,還有大畫家畢加索等一串名字。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動盪年代,反抗壓迫和剝削,追求平等和公義的共產主義,對懷着政治激情的年輕人特別有吸引力。縱使馬克思主義者的標籤,為霍布斯邦的學術事業造成過許多障礙,他還是拒絕否定自己的選擇,直至一九九一年英國共產黨解散。《Interesting Times》最發人深省的地方,莫過於作者憶述自己的政治信念如何受到二十世紀下半的歷史的衝擊── 一九五六年,赫魯曉夫揭發斯大林統治的暴行,令許多忠心耿耿的共產黨人心碎;一九八九年東歐變天;一九九一年蘇聯解體,共產主義實驗宣告全面失敗。批評者認為,霍布斯邦對共產黨的忠誠,致使他一直為它的政策護航,對它的錯誤避重就輕,最終也損害了他作為一個歷史學家的公信力。對自傳的讀者來說,主角的矛盾卻正正是他最「有趣」的地方。

作為一個親身經歷了人類最極端和瘋狂的世紀的歷史學家,霍布斯邦對千禧世代留下了忠告。首先是認識歷史的必要。其次是跨國界、跨語言、跨文化視野的必要。他警告我們要小心身份政治的危險,對一切形式的民族主義保持戒心,避免誤入時代錯置(anachronism)和地方主義(provincialism)的圈套(前者意味着對過去的無知,後者意味着狹隘的族羣意識)。這跟他的共產國際理想一脈相承。身為猶太人,他從來不認同猶太復國主義。他似乎認為,沒有自己的國家,猶太人才能對世界作出更大的貢獻。

霍布斯邦的”interesting times”,說穿了就是「亂世」。他筆下的「有趣時代」給我們的啟示,就是用字準確(但卻不失幽微和幽默)的自我道德要求。今天在香港,竟然常常有人自嘆生於亂世,這很明顯是未經深思的語言濫用,原因可能是我們已經不讀歷史。我們的時代沒錯是充滿令人沮喪的事情,但是距離亂世肯定還有很長的路程。慎用語言,是對無數真正生於亂世,死於亂世的人們的起碼尊重。面對未知的將來,不宜大呼小叫,適宜沉着應對。我們所經歷的,跟前人相比,僅只是「有趣」而已。我們不必急於詛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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