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患 復元崎嶇路】黃志華︰愈病愈畏縮的惡性循環

撰文: 陳伊敏     攝影: 明周攝影部

17 Jan 2015

04志華外表與普通人無異。他說,患上精神病,就沒有好運了。最近頸部歪了,更是困擾。

去黃志華家拜訪,映入眼簾的盡是書和CD,牆上則掛着父親的遺照。

志華喜歡閱讀,人物傳記、經濟、政治、歷史書……都如癡如醉。最近在看講六四歷史的《廣場活碑》。「不知道是否吃藥影響?記性差,很容易忘記內容,要再看一次才行。有時候昨天做過什麼也很快不記得。」

在家時,他多數會看書、聽歌、看電視打發時間,最近喜歡聽《滄海遺珠》,「很能表達我們的心聲,一些被遺忘的人,不要放棄。」以前志華喜歡在旺角逛唱片舖,現在極少逛街。牀邊掛着好些獎牌,他曾經熱愛乒乓球、足球、行山,參加比賽表現不俗。「體能退步了,走幾級樓梯都喘氣!」他每天睡到下午兩點才起來,「明明睡夠了卻不想動,想到一起身就要吃東西,但下午起牀就只需吃一餐,可以省錢!」

孰真孰假的幻覺

2002年,二十五歲的志華對工作壓力無所適從。不知不覺之間,一收工就四處晃,試過不認得路,也曾搭車沒帶錢。那時他從事製造業,每天工作十多個小時。「突然覺得世界沒意思。不想活了,但又不知道怎麼死,跳樓割脈不夠膽,燒炭又不識,最後打消了念頭。」他邊說邊吸煙,每次他用力呼出一口煙,都像如釋重負。

他說,病發時的幻覺妄想八成是開心的景象。「收音機、電視機都在形容我,身邊人的說話內容都是關於我。還看到尖沙咀滿街名車,架架是賓士、勞斯萊斯……」

05志華的閱讀興趣廣泛,看書是他生活重要部分。他說當年與父親關係緊張,最初正是父親帶他去看精神科,如今老人家去世了,志華只能從相片中追憶。

你怎麼知道自己看的是真是假?

「滿街全部是靚車,這麼多,怎麼可能?但有時我也試想當年其實沒看錯,那些東西都是真的!不過醫生自有專業水準去判斷真假……以後有機會寫本《志華狂想曲》吧!」他的笑聲頗為爽朗。

那時父親帶他去看精神科,但吃一兩次藥就自己停了。「藥物副作用受不了!手硬腳硬,刷牙動作都不流暢!」這十多年間,他曾因幾次「跳掣」而進出葵涌醫院四五次,「感覺身邊的人走得很快,快過我很多。我一入油麻地診所,所有電話就不停一直響,似乎都與我有關係!」

「第一次入院最辛苦,衰過坐監,以為一輩子都出不來。去到醫院,以為整個病房護士病人一起陪我玩,玩好了就可以散水,只是我『以為』!誰知住足一個月!」他說住院環境不佳,度日如年。說着他用手機播放張信哲的歌《逃生》,「逃生的路,會在哪裏?這首歌好像在寫自己。

「現在再看,其實住院生活也好過現在,起碼有人照顧你嘛!」志華點燃第二枝煙。

吃藥令人麻木

近幾年,志華無再發病,現在亦分得清楚幻覺與真實。不少人覺得看精神科醫生時間倉促,他卻不這麼看:「三個月見一次,問近排點?說了幾句,其實我也沒什麼要和醫生說的,不如把多點時間給其他病人。」

有時候,志華會回去自己曾住過的中途宿舍探訪舊舍友。宿舍外有他最鍾情的長椅,他往往一坐就一兩個小時,抽煙、喝啤酒,或發發呆。

06煙是志華最親近的陪伴,戒了幾次,還是沒戒掉。

「陽光曬不到,風又吹來,好過癮。這麼大的地方,當是自己家的客廳,享受寧靜片刻,腦袋空白一片。」志華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呼」一聲吐出,瞇起眼睛,彷彿潛入思想的海洋。

回過神來,他說:「有思覺失調,衰一點說就是精神病,這個病慘過心臟病,會被人覺得有暴力(傾向),事實上精神病人很少傷害他人。一旦出現砍人的事件,無精神病的(媒體)就不報道,有精神病紀錄的就上頭版!

「有了這個病,就困住了自己。」志華說自己從小性格樂觀,想得開,還安慰過煩惱中的朋友,現在卻自怨自艾。「吃藥會控制情緒起伏,以前我很感性,但吃藥令我麻木了很多,變得無情。唉,我只想做回自己,不想靠藥!」儘管如此,他見到環保箱滿了,會主動告訴管理員,又會提醒清潔工洗地時要把地板拖乾一點,不要滑倒了老人家。他其實很細心,還記得記者見他兩次時,用的是不同的筆。

有病無運行

07志華派報紙,十分認真遞出每一份,最短時間的互動,方令他感到安全。

志華讀到大專,學歷不俗。「有了這個病,我無運行啦,注定只能做草根。」他每次一出院都會主動找工作,但見工絕對不談學歷,「說大專,誰請你?」他做過酒樓散工、侍應、派傳單、保安員……最開心是在會所當保安,時不時可以與住客閒話家常,不會太沉悶。無奈,後來也因病發而無法做下去。

「我們找工作很困難,因要定期覆診,隔個月就要請假,但又不能跟僱主說去看精神科。」他曾應聘一份工作,在公司當跑腿,被問及履歷表怎麼空白了一欄時,他坦白相告自己有情緒病,曾經休養了一段時間。「對方立即變臉!態度大轉變,馬上叫我回去等消息,當然之後也不會有消息了。」

現在志華最大的困擾,是這幾個月來頸部突然歪向一邊。打過解針,看過腦神經外科,試過針灸,皆於事無補。「我不是不想找工作,但頸歪成這樣子,真的很異相!僱主會請我嗎?當然不會!同事會怎麼看我?我過不了自己那關。

「愈來愈無鬥心,不夠膽量。」說話時,他的手時不時扶住臉,「遮一遮,希望頸部不要那麼明顯。」近期,他找到一份派報紙的工作。入夜站在熙來攘往的街口派報紙和傳單。一遞一接,與人接觸的時間最短,毋須言語,這樣令他最自在。

他說自己最大的願望是去一次日本,也很想組織一個正常家庭。「但哪有可能?就算識女子,多數要找病過的,也許有機會體諒我?」

(刊於《明周》2410期〈精神病患復元崎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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