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劉以鬯】雙城滋養 匠心獨運 「鴛鴦文學」 - 明周文化

【悼劉以鬯】雙城滋養 匠心獨運 「鴛鴦文學」

撰文: 胡雅雯     攝影: 明報資料室

11 Jun 2018

「毒藥可以結束一個人的性命;人死了,一切皆完結;酒不同,酒不會立刻結束人的性命……」,其實,文字又何嘗不是?寫故事的人逝去了,但在文字裏卻是永恆。6月8日,香港作家劉以鬯先生在東區醫院逝世,享年99歲。先生是作家亦是報人,生前佳作等身,中短篇小說、微小說、詩體小說、故事新編都寫得精妙。他亦曾為香港文學「正名」,說「香港不但有文學,而且有站在時代尖端的文學」。

劉以鬯在自序形容《酒徒》:「寫一個因處於苦悶時代而心智不十分平衡的知識分子怎樣用自我虐待的方式去求取繼續生存」。

劉以鬯在自序形容《酒徒》:「寫一個因處於苦悶時代而心智不十分平衡的知識分子怎樣用自我虐待的方式去求取繼續生存」。

滬港的時空錯置

上月底,哈佛大學講座教授王德威所做《否想2046》的演講,以王家衛的經典電影《2046》作開端:梁朝偉飾演的作家周慕雲,六十年代住進東方酒店的2047號房間,面對2046房間裏進進出出的女性客人,情傷之時開始創作小說《2046》—「2046像是一個不可解讀的密碼、一個時間點、一個房間號碼,亦是一個未來的地方。」焦點由此被移至一個關乎香港的時間軸線,「在這個時間點,所有的記憶永存,2046是一個理想的、時空最後交匯的烏托邦」。

細想來,這一番時空與香港未來的交錯,背後藏着的莫不是劉以鬯和他的《酒徒》。王家衛因受《酒徒》啟發拍攝《2046》,又令梁朝偉化身劉以鬯,在電影的結尾亦不忘特別致謝。儘管作家曾在一次訪問中表示「他(王家衛)對我瞭解不是很深」,但不論《花樣年華》還是《2046》,能投射出如此林林總總的時空光影,莫不得益於劉以鬯小說中「時」與「空」的魔法。

《對倒》是他為人認識的作品。

《對倒》是他為人認識的作品。

結尾大逆轉

都說劉以鬯的小說具有現代性、實驗性。在我看來,他作品中的「surprise ending」有着對時空趣味性的思量與編排。小說《打錯了》最為讀者津津樂道之一,文章上下兩部分,在空間上無絲毫改變,連文字也相差無幾,唯一通電話、幾句對白,主人公陳熙從一宗巴士事故的受害者變作目擊者。劉以鬯不止寫種種生活所呈現出的情與事,還將未呈現的、命運的殘酷與善意和盤托出:時間的一個錯置,成了一線生死的擦肩。《打錯了》作於1983年,後與其他短篇一起集結成冊;20年後,陳奕迅唱出黃偉文寫的:「遲兩秒搭上地下鐵能與你碰上麼,如提前十步入電梯誰又被錯過」,頗有20年前《打錯了》的意味在其中。

除了時間,劉以鬯對空間的結構性思索也是其小說奇妙之處。2013年,95歲的作家仍說想寫一個故事:兩輛電車對開,一輛從筲箕灣到西港城,另一輛由西港城行至筲箕灣,故事就發生於這方向完全相反又偶然交錯的電車。作家以電車路線為軌跡,將寫作的觸角延展,寫人情更是寫城市。

明報電子資料庫圖片 (檔案號碼﹕20120316lt030.jpg) 存庫編號﹕16032012MPNEWLT00551 圖片來源﹕明報 發相用戶﹕袁兆昌  發相部門﹕副刊 20121224 20120316 教育-語文同樂 作家劉以鬯 20120209ChanSO21 陳淑安攝 語文同樂vol.022

除了創作小說,他也曾是多份報章雜誌的編輯,1985年更創辦月刊《香港文學》。

愛走走看看

劉以鬯小說中錯置的時與地,環境的描述是如斯的細緻入味,一切源於他的觀察力。傳媒人區家麟曾說,劉以鬯愛「看」:「他走在又一城,不望地面,他一路抬頭,目光銳利,留意五光十色的名店櫥窗。……坐在車上,他注視後退的街景,短短幾分鐘路程,他一直在看風景,說這裡沒變,那邊也沒變。香港電臺的大堂,有古董舊相片陳設,一般無人問津,過客們掂行掂過。劉以鬯二話不說,獨自走到展覽櫃前,凝神細看。」

與居港三十年卻少寫香港的徐訏不同,劉以鬯字句間都是香港。巴士在彌敦道上疾馳,新樓林立兩旁,掛著值得一看的招牌;男女相約,是去「利舞臺」,去百老匯戲院看那《亞爾瓊遜傳》,或去「皇室」看一齣《花樣年華》;吃宵夜,去九龍飯店,皇后道「鑽石」的滷味極好,適合下酒;主角噓噓的口哨不吹別的歌,但要吹那《勇敢的中國人》,唱片播放的是《愛你三百六十年》和《今天不回家》;旺角的食肆供應蝦餃、燒麥、春卷、果粉與叉燒包;人們炒金、炒樓、炒股票,抱怨著香港的治安也背負著賣子的困窘……

除了實體的都市空間,他的想像空間更加廣博。微小說《旅行》中,敘述者想著徐霞客的石灰岩地貌,想和80天環遊世界,想跟隨阿龍納斯到海底,也想看龐貝城的酒肆、捉吳哥窟的蝴蝶……空間何等無邊,卻只能在別人的書裏、思想裏獲得,結尾才猛然發現,敘述者是個失去雙腿的殘疾人。

其實,那一對相互倒置的郵票、那一雙各奔東西的飛鳥、黑與白既分明又相間的色彩……又何嘗不是對空間結構的另一層解讀。

劉以鬯以文字闡釋空間,此為《副刊編輯的白日夢》開篇,收錄於《劉以鬯小說自選集》。

劉以鬯以文字闡釋空間,此為《副刊編輯的白日夢》開篇,收錄於《劉以鬯小說自選集》。

上海與香港的錘煉

從上海到香港的作家不少,但劉以鬯的人生歷程不止留在文字裏,在他身上亦混合手廿月山被兩個城市浸染、錘煉過的氣質,好似一杯「鴛鴦」—溫文爾雅、平易近人地勉勵後輩,如同奶茶的柔和與絲滑;而日寫餘萬字、奮力創新的劉以鬯又似咖啡因般不竭躍動。

作家令我想起上海的「老克勒」,那是一種風範、一種講究。在人們通常的見解中,「老克勒」指那些較早接受西方教育的上海人,他們大多出身背景不錯,受良好的教育,彬彬有禮、有品德、有文化、有視野,講究生活的品位和情調,又還帶着點上海人的「腔調」。劉以鬯似乎全都符合,父親是英文翻譯官,哥哥是宋美齡的機要秘書,家境不錯。就讀的聖約翰大學,是美國聖公會在上海創辦的「東方哈佛」。導演黃勁輝拍攝的紀錄片《1918》裏,劉以鬯提到,在上海聖約翰大學讀書時,老師比較嚴格,讓學生背誦莎士比亞的英文原句。這造就了他良好的英文和文學功底,直到影片拍攝那時,他都還能背上一段。

此外,無論何時,劉以鬯同太太都以白淨面龐、俐落得體示人,在報紙副刊輝煌的年代,作家尚可以稿費維持有品位的生活——「半島下午茶、中環希爾頓酒店開幕後吃十多元一份自助餐,都是普通事情。」

如果說上海代表着一種青春年少的赤誠,那我想劉以鬯始終懷揣著他心中的「小王子」,不曾丟棄。訪問的作者同時形容,劉以鬯「喜愛跟我們分享小小藍莓雪糕鮮奶油夾餅」。訪問間歇,找不到洗手間無功而返的作家,講著帶外省口音的廣東話,在太太面前像個發脾氣的小孩。有時講座上,劉以鬯收到同學們有趣的提問,也會顧自地笑起來,引的在場觀眾也跟著他一起歡笑。

在上海流連過「孤島」,與那些南來到香港的上海人一樣,如《酒徒》所說「香港在招手。北角有霞飛路的情調。」仿若一個避世的、懷戀的空間,這個空間又永遠代表那個時空,劉的文字像時空隨意門,現代細閱又回到那個空間。但很快,他為寫稿、為文學,當然也是為一份生計撲心撲命、不竭創作的精神,又似乎與一個勤勤力力「搵一啖食」的香港人形象無異。未曾生於斯但長於斯的作家,一邊「娛人」一邊「娛己」,在報紙副刊衝鋒陷陣,「在忘掉自己的時候尋回自己」;得以如此,也正因香港這一獨特、包容的文化空間。

而他亦回應着這座城市,鼓勵新的作家,開設「我之試寫室」,不只自己力求與眾不同,也教那時的年輕作者們敢於嘗試。先生不是隻身來港,他帶著中國新文學的傳統而來,香港又令這種傳統於「在地化」的寫作中得以保存、得以延續,共同譜寫了新的「雙城記」。

先生近百仙逝,走過一世紀,但仍有太多不舍。這別離,留下創新的執著和敘事的精妙,令人們扼腕歎息一個時代的落幕,卻又好似直頭直面地上前詰問「文字的繼承者們,你們準備好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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