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視而見】視障前議員助理黃俊恒 小孔望見大世界 - 明周文化

【不視而見】視障前議員助理黃俊恒 小孔望見大世界

撰文: 陳伊敏     攝影: 劉玉梅

16 Jul 2018

前議員助理黃俊恒(Billy)這樣形容自己的視力:「就像一個圓錐紙杯,剪去最尖頂的部分,透過這個狹小的孔望出去。」視線所及與飲管孔大小相若。

三十七歲的Billy自幼因患上「視網膜色素病變」,只有很窄的「管狀視野」,只能看見正前方,略偏左右的視野就無法看見,近的東西看不全,遠的東西看不清。顏色對比度分不清,對他而言,鮮紅色和棗紅色一樣,藍色和綠色無異。

近年他的視力進一步變差,孔外的景象日益模糊,僅剩光暗和模糊的輪廓,視力正逐漸消失。

m180619-yimin-040用不用白杖,曾是一個心理關口,最終還是克服了。

白杖的考驗

Billy日常依靠白杖出行。「我活動太多,周圍走,如果有導盲犬,工作時間太長,會很慘。」

三年前,Billy視力變得更差了。哪怕幾乎看不到,他仍死撐不用白杖。朋友多番鼓勵他:「我從旁見你走路,還驚過你。你用杖啦!」

用不用白杖真的是一個心理關口。他坦言:「我一直接受自己有限制,也不介意告訴別人自己有視障,但真的喪失了視力,陷入黑暗,一時難以接受。」

對他來說,走在黑暗中與走在微光中,感受有天淵之別,具體而言是有目標和沒有目標的分別。「微光可用來辨別方向和找尋目標,但完全黑暗就做不到了。有少少光的話信心會大很多,沒有光無論怎樣也會有一點的恐懼。如果我最後完全沒有光感,也要用一段時間來適應。」

雨傘運動期間,立法會一帶封路,Billy走平時熟悉的路,會碰到鐵馬、帳篷和人羣,為了自己的安全和他人的安全,他終於鼓起勇氣使用白杖。

「如果有一天,我什麼都看不到了,最遺憾的事情是再也看不到運動比賽。」他說,行山的時候,只知道自己走的是石路還是泥路,打到了樹根還是草。然而,看不到風景,也看不到危險,即使朋友說「小心」,也不會擔心後果,更大膽地前行。哪管旁邊就是山崖,反正看不見。

心中的地圖

與將近失明的Billy共處一天,他的行動力真叫人大開眼界,他的心中有自己的地圖。

從青衣到薄扶林,再到銅鑼灣,接着去尖沙咀,進而又去荔枝角,一路上總覺得他正「看」着一個我們所看不到的導航地圖,完全不需要問路,哪裏轉彎、過馬路、直走、上天橋,瞭如指掌。「撞板多了就知道了。」他自嘲道。

m180627-yimin-0054_靠觸摸欄杆來給自己定位

上了地鐵,有人給他讓座,他往往不坐,禮貌婉拒。他考慮「萬一有行動不便的孕婦、長者,我看不到他們有需要。我只是視障,抓得住扶手就不會跌倒就可以了。」

從銅鑼灣站出來,他很快就找到了崇光。 「如果是柴灣方向,下車找車頭方向,可以去到DEF出口,ABC則在車尾方向。A出口需要直走上兩層電梯。」他有自己的認路方式:行入商場會感覺冷氣,熱的時候就是轉出去了;行人天橋上盡量靠邊行,兩邊都會有欄杆;如果突然有種有瓦遮頭的感覺,便知道走到了有蓋行人通道;聞到味道大概知道經過了食肆 ……

走過了預定的巴士站,他感覺不對勁,一路摸着欄杆返回正確的位置;搭電梯時,沒有樓層提示,他會在出電梯後再摸一下樓層標識確認一次。

有的途人會忽然拉他避開燈柱、欄杆等,但其實這些障礙物是他的定位座標。「最棘手的狀況其實就是去到陌生地方,四野無物的時候。」

在問餐廳職員有什麼午餐,侍應的精煉關鍵字是「天使麵、豬扒、番茄湯、又是天使麵」。Billy習慣了不知餐廳提供什麼,他也不介意只選自己知道的。

跟在Billy身後,見他一路「噠噠噠」地用白杖掃着前方地面,步速飛快,稍不留神就會跟丟。

在鬧市中,Billy走得從容而堅定,也許不知道此時自己正「過關斬將」呢。經過商場,經過大街,一些開眼的路人總有點措手不及的慌張,景象有如大風吹過東倒西歪。有人因忙着低頭看手機屏幕,在白杖接近時因躲閃不及而慌亂,甚至被白杖絆倒;有時數人站在路邊聊天,白杖一到,突然在緊張中作鳥獸散。有人站在引路徑看手機,被白杖打到,頓時怒目直視他。這些滑稽的畫面令人納悶:究竟誰才是看不見的人?

「有坑渠,你行返出去。」偶爾有熱心人提醒。「我扶你過馬路。」儘管有時他並不想過去。有人對他說話會特別大聲,Billy暗自忍俊不禁:「我雖看不清,但我的聽覺沒有問題。」

m180627-yimin-0107_ 搭地鐵時Billy通常不坐,以防他人有需要自己卻看不到。
m180619-yimin-456_ 一上巴士,被熱心人強行安排坐在指定位置。

改變人心比改變硬件重要

公眾往往誤解視障人士沒有工作能力,或只能從事按摩、電話接線等基層工作,Billy卻做了十多年的議員助理。「香港在無障礙方面硬件設施不差,亟待提高的是思路。視障人士,並非一無是處。社會誤解太多,機會太少。」

他成長尚算順利。自幼在課室的座位必定是靠前的窗邊,勉強抄到黑板,太暗太遠看不清,考試試卷要從A4放大到A3。羽毛球、乒乓球是玩不到的了,只是看別人玩也成為他的樂趣。每次去新的學校,從幼稚園到大學,摔一跤是必定的。白天從小孔望到周遭,晚上便看不清楚了。他有夜盲,當別人欣賞月光下的夜景時,他卻在琢磨前方有沒有障礙物。

他是個樂觀積極的人,即使有時因行動較慢,難免被人整蠱,多年後回想起來只覺是樂事。他不算寒窗苦讀的那種學生,但分析力強,順利考入中文大學修讀工商管理 。

2004年大學畢業後找工作不易,八個月見了差不多二十份工卻杳無音訊,一度感到很徬徨。後來,時任立法會會計界議員的公民黨譚香文請了他當議員助理。隨後過渡到陳淑莊、陳家洛,十二年議員助理工作,令關心社會民主進程的他如魚得水。

Billy過去的理想是從政參選議員。然而,政治「低氣壓」籠罩香港,強烈無力感令他開始思索更長遠的人生路在哪裏。「傘運過後,香港社會相當撕裂,政治生態扭曲,不同政見者的非理性的對抗,為反對而反對的風氣嚴重阻礙了處理正事的進程,令人心靈喘不過氣, 政治工作中繼續下去的作用是什麼呢?」

m180618-yimin-15Billy視線所及與飲管孔大小相若,視障無礙他關心社會,參加遊行、靜坐。

經過內心巨大的掙扎,他選擇了另一條很不同的路,最終決定遵從信仰的呼召,放下自己熱愛的工作,專心攻讀神學,期許將來成為傳道人。

即使就業前景不明,但他懷有一份信心,希望讓更多人擁有更美麗的生命。「改變人心比改變制度更重要。」這是他所信奉的。

美好關係 恰如其分

Billy一有時間就會送太太李雅媛(Violet)上班和接回家。有時候Violet走過龍了,反而會被Billy發現。「感覺無那麼遠!」二人一起舒暢地大笑。

他曾擔心過會不會因為自己的視力局限而找不到另一半,然而還是那麼幸運遇到了一位靈魂的伴侶。

m180619-yimin-002Billy眼中的Violet的影像日漸模糊,但心中的樣子不會模糊。

她給他最溫柔而恰如其分的支持。食飯時Violet盡量讓 Billy夾餸,講定時鐘方向就可以。有時請他幫手做家務,換牀單、洗碗、清潔、蒸肉餅都不成問題。

怎麼看火?怎麼知道熟了?「因為用電飯煲煮飯時,一開始已經把肉餅放進去,飯煮熟了的時候,肉餅也應該已經熟了,這是家人教的!」

當他的碩士論文第一稿被老師批評得體無完膚,從學校走出來時,Violet已經在外面等着,見到他一臉沮喪,走過來攬住安慰他。之後陪他修改功課、找資料、校對,最後都順利過關畢業。

Violet曾在唱卡拉OK時錄了一段情歌給他聽。

其實二人拍拖之前相識已久。Billy曾在一家視障服務機構做義工,Violet是那裏的職員。二人一開始只是普通朋友, 2009年六四二十周年看話劇時,現場觀眾一起唱《血染的風

采》,Billy聽到身後有一把熟悉的女聲,驀然回頭,原來是他認識的Violet 。此刻令他怦然心動,認定了她就是他要找的人。

Billy曾是Violet的藍顏知己,一位相當好的聽眾。後來,面對Billy示愛,Violet激動中帶有茫然,最後還是全然接受了他。

因為懂得愛 所以懂得忘記

視障為什麼沒有成為愛情的障礙?

「因為有時已經忘記了他是視障。」Violet開懷笑了。

m180627-yimin-0532_Billy和Violet相知相愛,慶幸遇到真正懂得自己的伴侶。
m180627-yimin-0499_一起跑步,是彼此十分珍惜的美好時光。

「我最初猶豫的反而不是他的視障情況,而是認識很久的朋友進展為伴侶,有點兒不習慣,有些擔心我們是否相處得來。因我習慣了一個人太久,亦曾經想過獨身就算。怎知有個傻佬來表白,一下子接受不來。」她笑言。

「如果說我不擔心他的狀況也是騙你的,但因過去工作的關係,很熟悉相處方式,感恩身邊家人和朋友都接納和體諒他。」

二人拍拖的節目是一起遊行、靜坐、唱歌、 做義工,還跑過馬拉松10公里四、五次,和睦的生活中有不少趣事。

拍拖期間,有次講電話時,聽到bum一聲由電話另一頭傳來,進而由低至高變調,她問他什麼聲?Billy坦誠地說:「放屁聲。」Violet頓時捧腹大笑,笑到眼淚都流了出來。

有次在九龍公園拍拖,Billy忽然對她說:「請給我三分鐘!」她一頭霧水,三分鐘是怎麼回事?原來他要立即聽收音機的跑馬賽事。雖然不賭馬,但是家中都有這個傳統。

她形容丈夫是自己的人生導師,很多東西比她看得全面。對社會有深入洞見,對不公義不公平敢於發聲。「我是一個豬油包,優柔寡斷。他很果斷,他的視力一定程度限制了他,但心靈上一直是他照顧我。」

又是一個一同跑步的傍晚。夕陽的餘暉灑在他們的臉上,Billy一邊跑,一邊哼着歌。

幸福就是這麼一回事。

熱門文章

延伸閱讀

load more

© 2016 One Media Group Limited. All rights reserved.

地址:香港柴灣嘉業街18號明報工業中心A座16樓       電話:(852)3605-3705       傳真:(852)2898-2590

《明周》圖文均有版權,未經許可,不得轉載至任何印刷品或上載互聯網。如有侵權,本刊將循法律途徑追究。特此聲明。《明周》編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