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係00後】生活在一個 「柒」咗就「柒」一世的年代 - 明周文化

【我係00後】生活在一個 「柒」咗就「柒」一世的年代

撰文: 伍詠欣     攝影: 李浩賢

08 Nov 2018

「辭多歉甚,Sorry for 1999。」是這次訪問的開場白,說話印在彭愷琳的黑色上衣。這是她的口頭禪,還是一整個世代的宣言?

「其實我覺得自己是90後。」彭愷琳自言不太了解00後。別人忙着追韓星,她卻更愛天上的星星。小學校內設有天文館,是她的天文啟蒙老師;中四的時候,彭愷琳還當上天文學會的主席。報讀中文大學,她選擇的學科叫做Earth System Science,一年收生廿多人,大家的夢想都是加入天文台。

別人說00後政治冷感,彭愷琳卻曾經加入學民思潮,又參與「普教中學生關注組」。可是她每次上討論區「連登」,總是見網民批評00後,「一見中學生就話你是中學雞、大陸仔。」當中不乏欠缺自理能力、抗逆力低等評論。聽着聽着,記者覺得耳熟,怎麼就像當年被批評的90後?「其實每一代都有這樣的年輕人。」彭愷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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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好友最近一年都患上抑鬱症

「我最討厭別人話00後唔成熟、死讀書。」彭愷琳為了令自己脫離DSE的魔掌,升中五的時候,轉校到李寶椿聯合世界書院。「讀DSE好似一定要補中文,至少人人都要補中文,我已經好厭倦,需要新的刺激。」李寶椿的學生來自不同國家,彭愷琳阿Q地覺得,即使自己身在香港,在李寶椿也可以有一種「不是很香港」的感覺。

轉會IB制度,不用一試定生死,平日的功課習作都是分數一部分。每一科都有習作要求學生自行構思題目和研究方向,整個系統都是裝備學生將來讀大學,做研究。在化學課,彭愷琳選擇研究豆漿在幾多度會凝結成豆腐花;寫畢業論文,她選擇分析電影《十年》,作為中文科的題目。「在香港的教育制度下,我們要讀得到書,才可以做其他事情,大家就唯有讀書,但絕不是死讀書。」她批評DSE的校本課程只會要求學生跟足程序做實驗,毫無自發性。「自發、自主是很重要,別人說什麼你就做什麼,到頭來只能委曲求全。」

 

愷琳在初中一度熱愛動漫,又愛做手雕印仔,造了一個《進擊的巨人》角色阿爾敏。

愷琳在初中一度熱愛動漫,又愛做手雕印仔,造了一個《進擊的巨人》角色阿爾敏。

轉換制度,不代表轉換心態。彭愷琳在李寶椿認識的幾個好友,都在最近一年患上抑鬱症。抑鬱原因,離不開童年陰影、家人壓力、學業成績。有人已經停學一年,有人選擇Gap year。「大家都要先處理學業問題,再處理自己的問題,才能繼續學業。」

有人會認為現在的孩子太脆弱,換個角度看,會否是我們的社會太頑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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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學琴 報讀冷門科目

小時候,她跟許多人一樣,都要學鋼琴。「雖然父母沒有逼我,但總是有期望。」學到中四,她終於爆發──告訴爸媽真的沒有興趣學。她由古典的鋼琴,轉投自由的爵士鼓,聽歌的種類由pop和acoustic延伸至post rock。解放了自己不夠,她還投稿至輔仁媒體,提醒其他父母不要逼仔女學琴,仔女不是實現父母目標的工具。

報讀大學,彭愷琳跟從自己的興趣,選擇與氣象有關的學系。身邊的朋友,紛紛向她請教。「當你考到一個不錯的成績,目光很自然就落在收生要求比較高的學系,不然好像會浪費了分數。」彭愷琳像牽線紅娘一樣,按同學們的人物性格,牽他們報讀適合的學科。「通常我都叫他們不要讀商科,哈哈。」彭愷琳覺得,讀商科比較局限,讀人文學科會學到的技巧,也適用於商業世界。

不過,Earth System Science這一科,會否太冷門?將來有沒有出路?「怎麼突然問一條這麼功利的問題?」她笑說。「不管讀什麼,最後也可以讀個教育文憑,做老師,哈哈。」

這樣有主見的一個女生,說到00後的標籤,其中一個竟然是「冇乜主見」,並坦言自己都一樣。「你問我想不想做一件事,我們只會答是但啦、到時先算啦,我都唔知自己想唔想做。」

愷琳的上衣,是一代學生在專頁「名校Secrets」的集體回憶。「Sorry for 1999,因為我講嘢都真係一嚿嚿。」

愷琳的上衣,是一代學生在專頁「名校Secrets」的集體回憶。「Sorry for 1999,因為我講嘢都真係一嚿嚿。」

做一個沒有歷史的人

00後是網絡世界的原居民,「分享」就是他們的生活態度。年輕人都愛用IG,為什麼?Facebook上太多情緒,太多新聞,太多政治。相對而言,Instagram只會送上一個心,無論是開心還是傷心。

升上中二、三之後,大部分人都會開兩個Instagram帳戶,一個公眾,一個私人。「公眾戶口的我,是我想其他人看得見的我。」私人的戶口,對象只有十數個好朋友,可以放負,講是非,張貼面目猙獰的自拍。公眾可見的帳戶,有開懷大笑,有團體自拍照,留在版面上的都是快樂一刻,不開心的時光就放在即時動態,廿四小時後消失─即使消失不等於不記得。

有想法與朋友分享,為何不發在羣組,而是要另開一個戶口?「在羣組發言,好似要逼大家俾反應。有時,我們只是想有個地方講下嘢。」

由小六到大一,彭愷琳的Instagram已經累積上千個帖。活在網絡世界,一字一句一相都會留痕。有些人在升讀大學之前,會archive以前所有帖。「沒有包袱,做一個new me,一個沒有歷史的人。」

一卷卷Mountape (MT),可以貼在桌子案頭、記事簿、手提電腦,你用什麼MT你就是什麼人。

一卷卷Mountape (MT),可以貼在桌子案頭、記事簿、手提電腦,你用什麼MT你就是什麼人。

反對「普教中」

在網絡世界,一下archive就可以將過去歸檔;在現實世界,過去總是與當下藕斷絲連。00後的其中一共通點,相信是「普教中」。教育制度有心插柳,柳卻沒能成蔭。彭愷琳在小學接觸的輸入法是普拼,小二至小四要普教中。但是在呈分試面前,再「喜歡中國文化」的校長,身體還是很誠實,五六年班重用廣東話。升上中一,萬能的Google推出不用懂粵音都打得到的粵拼,彭愷琳還是轉投粵拼的懷抱。

升中一的暑假,彭愷琳閒在家中,百無聊賴,記起小六班主任提過六四一事,好奇寶寶在Facebook搜尋到反國教的新聞,開始追蹤學民思潮的專頁。開學後,學校將普教中班等於精英班。「好似唔叻的學生才用廣東話讀,但是我覺得普教中反而拖累學習進度。」在「糾結」成為潮語之前,彭愷琳一直誤讀「鳩結」,直至有同學好心糾正她,「鳩結」其實應該讀「九結」,那一刻,她才親自感受到普教中的遺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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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一學期尾,彭愷琳加入學民思潮的地區行動組,其實只是企街站派傳單,但是她沒有告訴父母。平日在家中看電視新聞的時候,父母一句起兩句止的評語,彭愷琳還是有記在心上。「父母會覺得我年紀還小,什麼都不懂,應該會擔心我是在網上亂識朋友。」

一年之後,彭愷琳覺得在學民前線有點迷失,在2014年2月見到有人成立「普教中學生關注組」,就申請加入。一羣中二至中六的學生,第一次見面就約在紅磡理工大學「爆房」(編按:擅自使用空置課室),之後隔個星期六日就開會。彭愷琳記得,第一次在七一擺街站,有人接傳單,跟他們講加油,都是小組的推動力。

誰也沒想到,半年之後,出現雨傘運動。

中三時 雨傘下的一場夢

「雨傘的時候,大家都走上前線。」9.28那一天,彭愷琳本想出金鐘支援,只是被父母叫住。不能上前線,彭愷琳只能參與學生罷課,同校還有另外幾個讀中一二的同學參加。

七十九日之後,一切化為煙與夢。那一年,她讀中三。

「雨傘運動的規模如此龐大,還是什麼也做不到。大家只是睡了一場覺,發了一場夢。」彭愷琳坦言,雨傘之後,大家都有點頹。關注組擺了兩年七一街站,寫過一篇又一篇文章,參與研討會,甚至參與示威,普教中依然沒有什麼改變,「只是多了一些人關注。」關注組取得關注,是應該,還是不夠?

普教中學生關注組擺過兩年七一街站,出版相當認真。

普教中學生關注組擺過兩年七一街站,出版相當認真。

2016年3月20日,學民思潮宣布解散。彭愷琳與一眾成員,都有約出來食「最後晚餐」。「學民『收皮』,也是時代的終結。」彭愷琳說。「不,應該說是新一頁,這一頁,依然空白。」在她眼中,眾志不是新一頁。「舊的一套,要接受的人已經接受,不接受的也不會接受。但是當有人找到新的出路,卻被DQ,整個政治生態就停擺不前。」

「紅線」漸移至家庭層面

雨傘運動之後,再來一場旺角的魚蛋革命,令彭愷琳從此不再與父母討論政治。爸爸覺得掟磚不對,彭愷琳認為場面並非暴動。二人各執一詞,爸爸使出絕招──假設面前的警察是他,別人想向他掟磚,女兒會怎樣做?「我覺得是情緒勒索,不應該用假設情況逼我二揀一。」彭愷琳激動得哭出來,之後就沒有再討論任何政治問題。

時至今日,「獨立」二字就是一條看不見的紅線。這條紅線,不只出現在現實的政治,也出現在彭愷琳的家庭生活。親朋戚友抱持相反立場,彭愷琳只能在自己的隨身充電器貼上貼紙表態”Hong Kong is not China”,或者在背囊掛上一個”I am from Hong Kong not China”的吊牌,宣示一下自己的主張。

社會巨輪朝着深淵推進,彭愷琳在能力範圍做到的,就是令自己脫離DSE的魔掌。她做到了,順利升讀大學了──然後怎樣呢?

十八歲,在法律上,是一個成年人;在社會上,還是一個年輕人。當日曾經走上街頭的

彭愷琳,現在希望自己可以成為某個行業內的專家,成為一個有話語權的人,有機會走入體制,讓自己的聲音被聽見。

「你覺得香港有沒有將來?」記者問。「如果大家什麼都不做,坐等2047到來,就一定坐以待斃冇將來。」彭愷琳一直在「粵典」幫忙,她想起創辦人掛在口邊的這句說話:「你有冇十五分鐘?十五分鐘就可以整理一條feed。」彭愷琳說不上要改變上什麼,唯有繼續做一些她能力做到而又相信的事。

這一把聲音,今日的社會又聽得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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