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馬騮守護者:馬騮王蔡慶熊 - 明周文化

最後的馬騮守護者:馬騮王蔡慶熊

撰文: 關震海     攝影: 鄭樂天、李浩賢、關震海

24 Dec 2016

百年間馬騮山上結集不同族羣,各據一方,交織成一個馬騮江湖。自政府禁餵飼後,近十年馬騮散落各地,倚山腳而居,人猴再不相容。昔日馬騮大王待人有禮、笑容可掬,牠們的後人今日卻聯羣結黨偷人類食物,變成街坊眼中的壞蛋。

不過,長年與牠們相處、碩果僅存的持牌餵飼員,卻為他們平反。說到底,山上果樹食盡,果盡猢猻散,多個馬騮黨派唯有下山做賊,忍受着人類的唾罵。1999年政府禁止市民餵飼馬騮,發了66個「餵猴許可證」,持牌者可合法餵飼,時至今日,當中有年老因病離世,亦有經濟不景而無法維持自費餵飼馬騮,政府堅持不發新牌,所以到現在全香港只餘下6個持牌餵飼員。

餵了馬騮三十二年的蔡慶熊,每次遇到「老友」都笑逐顏開。

(餵了馬騮三十二年的蔡慶熊,每次遇到「老友」都笑逐顏開。)

|為猴子平反|

六十七歲的蔡慶熊是持牌餵飼員之一,一晃眼與馬騮結緣三十載。像他這樣的老行尊,平日彬彬有禮的「馬騮王」即時無名火起反擊:「點解馬騮會去搶?以前六十年代偷渡客來港無飯食,不是走入警局偷食物嗎?我們上一代日本仔打到嚟,細佬仔偷番薯,背脊一路挨棍,也拚老命狼吞虎嚥食咗先,點解?因為肚餓。

|猴子當大王 不靠力量|

蔡慶熊是福建人,六十年代來港,相約記者到歷史悠久的舊茶樓,細數多年的人猴情。他說持牌餵飼員跟古老茶樓一樣,買少見少。平日最愛說「馬騮經」的蔡慶熊,不少人稱他做「馬騮王」。可能與馬騮相處日子久了,他走路總愛左右跨大步走,說話手舞足蹈,雙眼有神,像一隻大馬騮。「馬騮王」坐在茶樓一角品茶,大談馬騮,在坊間實屬罕見,對面阿伯洗耳恭聽,聽到中途,已忍不住說馬騮仔是非:「嗰啲馬騮,好曳架,跳過嚟明搶你㗎……。」

茶樓口水戰,「馬騮王」為馬騮平反,但敵眾我寡,並不是每次都能說服對方。

記者趁他心平氣和,提及大圍居民處境:「大圍馬騮經常搶婦人的餸菜,有些還入屋,街坊有點困擾……」蔡慶熊聽到昔日「好友」的後代在民間作反,亦感不是味兒。「大圍那班是『傻仔』一族,『傻仔』以前經常攤開胸口,讓市民打心口,對人很友善,思想單純,所以有『傻仔』稱號。牠們作戰能力比較弱,十多年前已被趕下山,曾經在寶福山偷祭品,現在又走到了大圍。」

蔡慶熊一再回味跟『傻仔』耍樂的日子,「我以前成日走過去搵『傻仔』,『過嚟俾我打兩下先』,我作勢打一下,兩下,好似老友擊掌咁,有些馬騮還給我打屁股。現在冇辦法啦,冇人餵,要生存,咪要搶囉。」

馬騮各族行藏去向,蔡慶熊如數家珍,口吻有時像反黑組探員。蔡解釋,『孖指』是近親相交的獼猴,後代與他都是兩指雙連,其他亦多缺憾,牠們對人好友善,對馬騮卻好惡,算是戰鬥力強的一族,所以後代仍霸佔着金山。蔡慶熊其後邀請記者上山,指點誰是「真猴王」。以前有所謂「孖指」、「阿七」和「傻仔」族,今日則有「骷髏頭」族。猴族有大有小,大者可達一千隻。

山上新任大王「骷髏頭」(下右)攜子女到蔡慶熊身邊求食。

(山上新任大王「骷髏頭」(下右)攜子女到蔡慶熊身邊求食。)

|情與義 值千金|

「馬騮圈子就像政圈,獨行俠一定是很好打的,但很少做王。你強,猴羣便排擠你。能夠成王,還得看其他將領是否擁護,特別是大王的妻子。我見過兩隻猴王相爭,猴王乸都在袖手旁觀,其他將領也退後不參與,最後勝利者可以拿到對方的一切。所以要做王,像政治人物一樣,也要視乎有沒有人推舉和支持。」

人間有情,馬騮豈會無義?蔡慶熊眼中的馬騮族羣像人類一樣,有忠有奸,有善有惡,牠們的行為其實是人類的一面鏡子。馬騮也有人性,人類也有獸性。

蔡慶熊最難忘的一幕是,一輛大貨車高速下山,正朝一隻幼猴撞去,「孖指」大將「張飛」眼見兒子危在旦夕,馬上飛撲出來,用手撥開那小猴,結果救了兒子,自己卻成為車下亡魂,與孩子陰陽永隔。「有些有錢人的後代為了爭產,撕破臉皮,互相攻擊。你說誰才是人,誰才是猴?哪個更加有情有義?」

馬騮有些行為,人類難以理解,特別是猴子如何面對同伴和自己的死亡。蔡慶熊說,曾經有一個猴子大將死亡,三十多隻馬騮圍着牠,食環署人員亦不能靠近,到最後由數隻「兄弟」背起牠的遺體上山。牠們最終把牠帶到哪裏,永遠沒有人知道。

蔡慶熊說馬騮從沒有在他手中搶食物,馬騮本性善良,牠們只會內鬥,從不會對人惡意攻擊。

(蔡慶熊說馬騮從沒有在他手中搶食物,馬騮本性善良,牠們只會內鬥,從不會對人惡意攻擊。)

|應加強合法餵飼|

蔡慶熊分析,馬騮山上少了途人餵猴,人猴之間反而多了一重隔膜。「金山上的馬騮太肚餓,開始食樹葉,嘴巴亦開始變黃。但是,有些違法餵馬騮的長者,竟然將煮熟的食物給馬騮吃,馬騮是野生的,生果才是美食,怎會吃人類的東西?」更有甚者,竟然向馬騮潑腐蝕性液體,虐待生靈,這種獸行,也是蔡慶熊之前沒有見過的。幾十年來,人猴棲息地愈來愈接近,但是人猴之間的距離反而更遠。

全港目前只餘下六名持牌餵飼員,他們都已年近七十歲,就算每月能自費應付數千元的飼料費,亦未必有足夠體力天天上山餵飼,有時他們互相聯絡,互相替補,不讓馬騮山上的馬騮挨餓。

三十年前某一天,蔡慶熊與朋友上山餵馬騮,眼見馬騮山上的樹光禿禿的,沒有任何東西可吃,他望了望馬騮,馬騮望了望他,人與馬騮四目交投。不久,他買下一籮一籮的麵包皮,還有馬騮飯後最愛吃的番薯。

三十年後,山上的樹,依然無果,而他自己的頭頂亦禿了一大半。「樹上的果,一年才發一次,馬騮怎可能夠食?」

政府只准許六個人餵馬騮,蔡慶熊只好一直堅持三十年前那次無聲的約定。

三十多年的人猴情,外人未必能夠了解。

(三十多年的人猴情,外人未必能夠了解。)

(刊於《明周》2465期〈一個世紀的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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