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的背後】碳-14戳破香港商人謊言,DNA揭示全球走私地圖

撰文: 金其琪     攝影: 譚志榮(非洲部分)、徐子豪(香港及廣州) 部分圖片.法新社

25 Mar 2017

碳-14,又稱碳素斷代法,是二戰後興起的年代檢測方法,能通過分析樣本中的碳元素,推算象牙的取得時間。這種檢測方法昂貴而精密,全世界只有美國華盛頓大學的實驗室、新西蘭實驗室等寥寥幾間提供服務。

一根象牙呈現兩年前的「血案」

華盛頓大學保護生物學中心,擁有世界上最精密,同時是最信息開放的碳-14實驗室,其總監Samuel K Wasser告訴記者,香港政府自2006年起就運送海關截獲的走私象牙樣本給他。實驗室只為500公斤以上的走私大案檢測樣本,至今他驗到的全部5宗大案,其象牙全部是2到3年前獲取的新鮮象牙,分別來自東非的坦桑尼亞、莫桑比克、肯尼亞,中非的加蓬、剛果、贊比亞、喀麥隆,以及西非的尼日利亞和多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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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來源:Report : Radiocarbon dating of seized ivory confirms rapid decline in African elephant populations and provides insight into illegal trade, 2016, by Thure E. Cerling and more.

這5宗大案包括:2006年5月截獲的森林象象牙,共603根,重4000公斤;2006年7月截獲的草原象象牙,共390根,重2600公斤;2012年截獲的森林象象牙,共1148根,重2000公斤;2013年1月截獲的草原象象牙,共779根,重1324公斤;2013年8月截獲的森林象象牙,共1120根,重2230公斤。

2到3年的數字之所以重要,是因為CITES的國際貿易禁令在1990年生效後,理論上,所有1990年以後從非洲象身上取得的象牙,都是非法的。而這還是針對國內市場,若要合法地進行國際轉運,象牙的取得年份必須早到CITES成立之前的1976年,才會被允許,市面上稱為「公約前象牙」。

如果說合法市場的價格變化與非洲盜獵狀況的關聯只是推斷,那麼走私象牙的取得年份,無疑提供了更確鑿的證據。以2013年1月和8月的兩批截獲象牙為例,共計1899根象牙,若以每頭大象被取走一對完整象牙計,就已經相當於950頭大象。而2到3年前,正是2010至2011年,全非洲的歷史性盜獵高峰期,每10頭死亡大象中有將近8隻都死於盜獵。碳-14告訴我們,死後兩年,這些大象的牙齒被運到了香港。

Samuel說,香港漁護署和肯尼亞野生動物保護局,是全球為實驗室提供最多檢測樣本的兩個政府。這一方面表明了積極的查證態度,另一方面,也說明兩地在全球象牙走私鏈中的重要地位。聯合國數據與Iain Douglas Hamailton都指出,八十年代象牙出入口生意盛極一時的香港,即使在CITES國際禁令頒布27年後的今天,仍是全球前3名的象牙走私中心。國際保育組織WildAid(野生救援)顧問Alex Hofford指,香港是自由港,每年有2000萬乃至2200萬貨櫃出入,而海關在葵涌貨櫃碼頭的抽檢率只有1%,總有漏網之魚。

海關會出動緝私犬,檢查各關口是否有人攜帶走私象牙。

根據香港海關提供給該組織的最新資料,去年全年,香港共截獲了41批,共計530公斤的走私象牙。這一數字較前兩年有所下降,低於2014年的2215公斤和2015年的1588公斤。這些象牙主要來自尼日利亞、南非、加納、津巴布韋、坦桑尼亞、象牙海岸、莫桑比克、馬來西亞、阿聯酋、東歐國家摩爾多瓦、葡萄牙、剛果的港口,但原產國未知。

而漁護署提供的資料顯示,從1990年到2016年,香港共截獲了41噸走私象牙。但漁護署分管自然護理的助理署長陳堅峰表示,這些走私象牙大部分不以香港為目的地,只是在此中轉,部分計劃轉去中國大陸,另一些則計劃轉去周邊國家,如越南、菲律賓。

查找源頭 遏止非法捕獵

Samuel希望,香港政府能在走私案件走完審判程序之前把樣本送到華盛頓,「這樣我們才能追蹤源頭,找到走私的真正背後主使。」華盛頓實驗室共有4個全職員工,3星期內可以完成200個樣本的檢測,而且包攬運貨費和檢測費,免費為各國政府提供協助。

Sam 不僅在實驗室中工作,還曾親身到越南等地協助海關檢測象牙。

不過,香港漁護署高級瀕危物種保護主任關世平指出,象牙源於何處的DNA檢測並不擺在第一位。「檢測結果是很有用的,但不影響我們執法,因為不管哪裏來的象牙都是非法的。」他又補充,「不過這對將來做海關貨櫃抽檢的風險評估的確有幫助。」

這種執法思路被Samuel評價為眼光不長遠,只追求個案的檢控成功。在現行的國際禁令下,只要經過各國海關的象牙沒有CITES發出的公約前證明,就可以斷定為非法。「可是,通過DNA找到源頭,才能盡快阻止下一次的盜獵和下一批的走私。象牙盜獵高度本地化,總是在某些地區集中發生,如果我們能在非洲各國找到熱門盜獵點,就可以從源頭遏止走私。」

本港首宗碳-14檢測象牙走私案

相比Samuel的實驗室,新西蘭的碳-14實驗室要神秘得多,過去曾為香港檢測細小的象牙物件。不過今年2月17日,新西蘭實驗室立下大功,幫助香港漁護署第一次透過碳-14檢測技術,對進入香港的象牙走私活動進行票控。

漁護署當日宣布票控上環的一間工藝品店,指去年8月在該店購得的一雙象牙筷子,經碳素斷代法分析,顯示其象牙原料是在1990年後取得,又指違反《保護瀕危動植物物種條例》者,最高可被罰款500萬元及監禁兩年,有關物品亦會被充公。漁護署助理署長陳堅峰向記者確認,幫助進行檢測的就是新西蘭實驗室。

和Samuel的華盛頓實驗室不同,新西蘭實驗室主力檢測象牙取得年份,並不做來源地DNA測試,而且不像華盛頓實驗室一樣全程免費。漁護署高級瀕危物種保護主任關世平承認,此次碳-14檢測的費用由香港政府支付,目的在於利用檢測加強執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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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俊文在上環擁有兩間象牙商鋪,去年遭漁護署「放蛇」調查。

殺一儆百?檢測費用昂貴仍值得

記者把這一消息帶給了遠在肯尼亞的Iain Douglas Hamilton,他曾為美國碳-14檢測專家Thure E. Cerling的科研報告提供桑布魯的大象毛髮樣本,知道碳-14檢測價格高昂,一次檢測需要花費500美元左右。不過,他對香港政府和新西蘭實驗室的合作表示讚賞:「如果可以殺一儆百,那這個錢就花得值。」

案件的票控發生在香港去年宣布象牙禁令之後,象牙業界對此議論紛紛。去年的禁令中,香港政府表示要推行禁貿三部曲,到2021年12月31日,淘汰本地的象牙貿易。對此,港九象牙商會、香港象牙持牌人聯會以及新近成立的香港象牙工商聯會都多次抗議反對,指合法商人清清白白,不涉走私,政府不應侵害合法商人的財產權。

不過,有業界知情人士向記者透露,此次涉案人士,正是今年2月成立的象牙工商聯會副主席、花名「中指文」的李俊文。知情人士透露,李俊文去年8月遭漁護署「放蛇」,漁護署其後把購得象牙製品送到新西蘭化驗。

記者以買家身份致電李俊文,佯稱自己去年曾在他的店舖買了一尊象牙觀音,但最近聽說他捲入案件,要求退貨。李俊文在電話中間接承認捲入案件。對於記者擔心自己買的觀音也是走私貨,他回應指:「那些很小的肯定沒事,那些肯定是舊的。」

香港象牙工商聯會召集人龐達理則在另一通電話中表示,若今年2月成立聯會時知道李俊文捲入案件,就不會邀請他做副主席了。

而李俊文的花名「中指文」,來自他2015年的一張著名照片,當時,他對參與反對象牙貿易的示威者舉中指,《壹週刊》當年的標題為「護象團體上環遊行,象牙商囂舉中指問候」。而被他舉中指問候的其中一人,正是前文中多次出現的肯尼亞馬賽武士Daniel Sambu。第一次來香港的Sambu從未見過如此密集的象牙商舖,他說:「我們在前線冒着生命危險反擊盜獵,而這裏的商人卻若無其事地販賣着大象的牙齒。」他為此感到十分痛心。

Daniel Sambu 2015年到訪香港,第一次見到如此密集的象牙市場。今年香港立法會將正式討論禁止象牙貿易的立法程序,Daniel 屆時可能再訪香港,出席公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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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盜獵前線:「在殺死那隻動物之前,他們必須先解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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