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是爸爸】十四周離開了爸爸的女兒 教他做一輩子父親與丈夫

撰文: 伍詠欣     攝影: 資料圖片

06 Jan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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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生小朋友,需要預備些什麼?──購買嬰兒用品?提前申請Playgroup?留意校網內有何單位出租放售?「如果打算再生第二胎,要先深呼吸一口氣問自己,再一次流產的話,自己能否接受到。接受不到的話,那就不要生。」這是陳生的感悟,半年前,他與太太經歷了一次流產。「我只知道自己想做爸爸,但是直到胎兒出事,才發現自己根本什麼也不懂。」

患上愛德華氏症的女兒「提早」離開,人過三十四的陳生才明瞭:做爸爸,做老公,做兒子,男人當每一個角色,都是一種愛的學問。

生育的Timing

回到陳生25歲那一年,他在日本留學,遇上了那時當廚師的太太。結婚的時候,陳生28歲,太太31歲。婚後,太太一直都想有一個小朋友,新婚後算好了排卵期,卻算漏了陳生的事業心。五年後,陳生在工作上開始穩定發展,他終於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那是一種男人的天性,覺得有能力時,便會想生BB。」陳生說,與伴侶育有一個孩子,不是圓滿家庭的象徵,是跟伴侶走到一個階段,很自然想跟她有一個小孩。

這次,換了陳生精心計算排卵期,可是太太身體向來欠佳,覺得自己步入高齡產婦的階段,反而自覺沒有信心照顧嬰兒。於是,兩人決定將2017年計劃成「旅行年」,用一年時間嘗試,「有就有,冇就冇。」四月的一個晚上,陳生十點回到家中,看見太太已經在床熟睡,一直睡到翌日早上,太太一直說很累。陳生把太太的身體變化看在眼內,心想:太太應該是懷孕了。他不動聲色,免得太太嘮叨他「得戚」,直到兩人一起見到驗孕棒上的「+」號,他才把抑壓的喜悅都放在臉上。

第二天是勞動節,做記者的陳生也要開工。「那一天,工作時特別精神奕奕。」他笑說。那時,他在工作上剛有一個新開始,自覺「做人要努力番少少」。「不是為升職,也不是為金錢,而是為了挑戰自己。成為爸爸,是人生的另一個層次。」

女兒第18條染色體多了一條

陳生聽從朋友的建議,發現太太懷孕不久就到屯門醫院排隊,為太太預約血液測試,就是一般人口中的唐氏綜合症篩查。其實,測試會檢查三條染色體,第21條、第13條和第18條,分別代表唐氏綜合症、巴陶氏症以及愛德華氏症。

在一個平凡的黃昏,陳生在西鐵站下車,一個3字頭的手提電話響起,護士說:「醫生有話要跟你說,你們明天可以見面嗎?」陳生心知不妙:「為何現在講不可以嗎?」。護士只吩咐他安排翌日到醫院見面便掛線。陳生就一直沉着臉回家,「回到家中,太太見到我的面色就開始喊。」躺在床上的太太,剛剛才跟在東京的媽媽分享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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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見醫生,陳生只記得一個數字「十五分之一的機會率」。抱着另外十五分之十四的希望,他們找私家醫院再做T21檢查,最後卻換來百分之一百的確定率,女兒的第十八對染色體出現異常,確診「愛德華氏症」。陳生看英文BB網站,太太看日本網站,才知道更多。

胎兒患上愛德華氏症的機率約為三千分之一,因為胎盤內的蛋白質含量低,導致胎兒的營養不足。一般在懷孕早期(12周之前)已發現胎兒生長遲緩,通常會自然流產。超過十週的胎兒,百分之八十五會胎死腹中。即使有百分之十五的胎兒可能存活到出生,但是因為身體有嚴重缺陷,雖然長期服藥插喉,過半數會在一周內死亡,百分之九十會在一年內死亡。孕婦在生產過程中也要面對更大風險,因為胎兒的胎水特別多,容易在生產時扯出子宮,分娩時孕婦會有生命危險。

那一刻,陳生就像其他人一樣,問了一句「點解係我」。陳生說,以前跑新聞,在醫院ICU門外經常聽到死者家屬呼天搶地:「佢唔係我個仔啊」,接着便是:「點解會係我」。「以前只會遞上紙巾安慰家屬,這只是技巧,那天我才真正明白這兩句說話的意思。」醫生建議他們等待至十二周抽羊水檢查,才有一個最準確的答案。

人生不能決定的事

「一下子真的接受不了這個事實。」說到這裏,陳生也有點激動。兩人早已為女兒取名「和香」,每一次照超聲波,他都聽到女兒強壯的心跳聲,他都見到女兒落力地揮動手腳。「哪有什麼生長遲緩?我知道女兒好頑強。」接下來的兩個星期,陳生每一天都唸佛經,他苦笑說,那段時間應該唸了一世人可以唸的經。「我甚至老土地祈求上天,我可以減壽,甚至可以用自己的命換女兒的命,但是沒有用。」命運,從來都不由得人類決定。

太太是日本人,只懂少許廣東話,去屯門醫院做羊水檢查前後,醫生堅持要安排翻譯員陪同見面。但是每次安排翻譯員也不同,醫生亦沒有向翻譯員解釋病情,每一個翻譯員都不識趣地重新問一次太太:「你來醫院做什麼?」,翻譯員連專業名詞如「唐氏綜合症」也不懂說。「沒有我在場的話,太太冇可能明白醫生的說話。」屯門醫院堅持引產手術的過程,陳生不能入病房,陳生說來有氣,聽了很多來自流產媽媽朋友的經驗分享,為免太太受到二次傷害,陳生決定找私家醫院做引產手術。「我只要求一件事,我要陪同太太引產。」

六月的一天,兩人在晚上七點入院。多虧有止痛藥,太太在五次用藥的時候都沒有太大痛楚。「當時我只想到一件事,就是太太要安全。」陳生一直在病房陪着太太,直到翌日早上七點引產,順利誕下十四周大的女兒。女兒安靜地躺在腰果型的鐵盆內,陳生拿起鐵盆,細細地望了一眼,用心記着女兒五官的雛形,小小通明的手腳──但是他不敢摸下去,也不敢讓太太觸摸女兒。「女兒在太太肚內才是一個生命,她出生就已經不在,也不知道她的靈魂到哪裏去,就算可以抱着她,我知道,已經沒有意義。」之後數個月,每次想到女兒身在何方,陳生也會偷偷落淚。

而我不知什麼是抑鬱症

回想第一次照超聲波的時候,聽到女兒的心跳聲,醫生說:「恭喜你呀,BB有心跳,你做爸爸了。」陳生當時好開心,但是離開診所一刻,太太問:「幾時要做檢查」,他心裏一寒,究竟要做些什麼呢?什麼是T21?唔知。什麼是染色體多一條?唔知。「總之乜都唔知,生BB淨係識得做。」事後買書惡補,到胎兒有事要四出找朋友問資料,他才開始知道做爸爸是什麼一回事。他跟太太回想,得悉做父母那一秒是喜悅,之後便是長憂九十九,這便是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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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女兒的意外,陳生顯得手足無措。回家之後兩天,太太曾心急計劃下一胎。可是不出一星期,太太情緒不由自主的崩潰了,每天以淚洗臉,哭得眼睛紅腫。晨型人的太太,早上起不了床,不再煮飯,就連追看日本電視都沒有再看。太太想念身在日本的媽媽,陳生卻不明所以,明明三個月後已計劃到日本散心,何必急於一時?「那時我不認識抑鬱症,以為帶她出街散步就可以。」陳生說來有愧。「中國人最鍾意祝人連生貴子,但是有沒有人學過如何做爸爸?結婚之前,有沒有學會如何愛鍚另一半?」

兩個月之後,陳生終於帶太太看醫生,赫然發現太太的抑鬱狀況已達中度。服用血清素接近一個月,太太的情況終於穩定下來,最近也開始減藥。「照顧抑鬱症的病人,不需要說太多話,只需要陪伴在她身旁。很多過來人教我,一個擁抱有時勝過千言萬語。」太太想看電視就一起看電視,想去散步就一起散步。陳生知道太太喜歡懷舊杯碟,特地跑去澳門搜羅。他笑說:「坐三百幾蚊船去,只是買來一堆爛杯爛碟,但是太太開心就得。」九月的時候,太太回到之前的公司工作,開始找回生活步伐,情況也有改善。

太太的生命不屬於我的

得知懷孕之後,陳生與太太在電話開始寫懷孕日誌。日誌是一個手機程式,程式連着電話,陳生為免觸景傷情,但又想保留舊電話的日誌,與太太另買一部新電話日常用。「女兒的預產期是2017年12月,那部電話才剛提醒我預產期過了幾多日。」

有時掛念女兒,太太也會在電話上打開超聲波的相片,但是陳生依然不太敢看,對新生嬰兒仍然敏感,他知道二人未準備好,「日日提住太太要趁四十歲前生第二胎,其實也很折磨大家。」即使陳生還是很想有一個自己的小孩,他也明白,那個小孩,是兩個人的結晶品,需要兩個人的努力。「無論是BB的生命,還是太太的生命,都不屬於我的。即使我接受到生第二胎都有流產的可能, 但是BB是在太太的肚內成長,她的感受才是最大,她又是否接受到?」

曾經,陳生覺得一個家庭要有小孩才是圓滿,今日他明白,就算只是兩個人生活,也可以活得很好。陳生坦言,兩人剛結婚的時候,大家都比較自我,近幾年才開始成熟。「兩個人在一起,最重要是了解對方,明白對方感受,才能相處下去。」陳生自認未能百分之一百做到,但是至少他明白了多一點。「一對新人常常會聽到別人祝他們白頭到老,但是漏了說過程中最需要是同甘共苦。婚姻不只是一紙婚書,也不是將來誰替誰抹屎的問題,而是心理上,大家知道是坐同一條船。」

一個美麗的傳說

事隔半年,陳生終於接受到失去女兒的事實。「我同太太講,女兒令我們知道什麼是生命,知道為人父母是怎樣的感覺。」陳生笑說,決定生育之前有很多憧憬。「由細大都沒有人讚我,生個女出來,她會說『爸爸真係好勁呀』。」今日再思考生育,陳生反而會問自己是否真的懂得為人父母。太太懷孕之後,陳生才開始與她討論育兒的價值觀。例如胎兒有缺陷怎辦?孩子是同志的話要如何處理?太太卻氣定神閒地說:「這是孩子的人生,不應該由我們控制。」這句當頭棒喝,一方面令陳生明白放手,一方面又慚愧自己在生育之前,與太太沒有足夠討論。

benignifull-life-is-beautiful-screenshot《一個美麗的傳說》(Life is beautiful劇照)

陳生身邊有不少朋友已經過着一家幾口的生活,Facebook上都是別人的幸福家庭照,關心的是校網、買樓、暑期班。「我們忘記了,生育是一個奇蹟。我們有沒有關心小孩是否健康?是否開心?」因為想生BB,陳生回想自己的成長,才發現與爸媽一起生活的片段其實很少,上小學就已經交朋結友,到大學已經離開家中。陳生在心中許諾,假如有機會養育小孩,他一定會放棄事業,陪同孩子度過童年。

陳生與太太沒有養育過一個孩子,在其他人心目中可能不是父母,但是陳生知道自己已經是女兒的爸爸。「我知道我們懷有孩子那一天開始就成為了父母,為人父母就是在愛與放手之間拉扯。我的女兒只是早了一點離開,是早了一點點….」

寫作是陳生的日常,但是他始終難以用筆墨形容女兒帶給他的改變,只說「很多想法都改變了」。他說,從小憧憬《一個美麗的傳說》的三人家庭,三口子,爸爸駕着單車載太太兒子,一路上世界沒其他,只有三個人。電影描述二次大戰猶太人男主角被德軍拉入集中營,他騙小孩在玩遊戲,在峰火的時候他成功騙兒子躲在郵筒,引開士兵,而兒子在長方形的洞口看爸爸被捉了,爸爸依然笑面盈盈,盡力演最後的一場戲。

劃破長空的一聲「砰!」,不在兒子的視線下,父親在某一角落被搶決了。

「以前我以為《一個美麗的傳說》是悲劇,今日回想是錯的。可以換取兒子的性命,不是喜劇是什麼?」

(註:陳生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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