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子之手 與子偕老】奔走醫院五十天 伴夫跨過死門關 - 明周文化

【執子之手 與子偕老】奔走醫院五十天 伴夫跨過死門關

撰文: 陳詠恩     攝影: 譚志榮

09 Feb 2018

「他從未重語氣對我說過一句話,對我父母亦很細心,我跟媽媽說過,真的無識錯這男人。」七十一歲的冼雪英說道,她與丈夫鍾廣和共對半個世紀,從前不敢直呼對方的名字,連情話也不多說。直至去年十一月,參加一次社工安排的台灣旅行,廣和終於在高雄情人橋上說出心底話,聽着一向不擅辭令的丈夫說「最感激你為家庭不辭勞苦,任勞任怨」,雪英的眼眶都紅了,眼淚沒流下來,又吞了回去,這次留下的不是苦,而是苦盡甘來的甜。

兩人育有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子女經濟環境一般,兩老生活都只能靠自己。

兩人育有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子女經濟環境一般,兩老生活都只能靠自己。

生死之間 真情流露

雪英比廣和大兩歲,九年前,廣和仍未退休,在中環的一間布匹行工作,有晚睡覺時呼吸困難,急急送去瑪麗醫院,被診斷出心瓣太窄,血液倒流,要做心瓣手術,「當時我聽見心跳儀器咇咇叫,醫生還說我老公沒得救,入咗去好難出返嚟,嘩──我眼淚即刻猛流,個心痛到不得了!」

廣和手術成功,留院十多日後轉送廣華醫院,怎料有晚起牀上廁所時跌倒,「醫院打電話來告訴我他跌倒,那時我們仍住在澤安邨,交通不便,我漏夜去廣華醫院看他,他半邊身麻痺,無法說話,嚇得我死!佢一住住了五十多日,由160多磅變到得120磅,瘦到似條柴……」雪英想起九年前的一幕,仍然心有餘悸。廣和說:「我嗰時最擔心佢,佢唔識字,仔女又响大陸,如果我有乜嘢事,剩低佢一個點算好?」

雪英為了專心照顧丈夫,辭掉酒樓洗碗工作,她怕醫院的餸菜太淡不合丈夫胃口,決定自己煮,又背熟了醫生和護士說的飲食忌諱,每天忙住滾魚湯、送飯菜兼餵飯。蒸好的魚,要把魚刺通通挑走;水果要去皮切好,逐片餵食。「每日兩次,由澤安邨撲去廣華醫院,每次帶一盅飯、一盅餸、一盅湯、一壺滾水給他抹身。好重㗎!嗰時佢瘦我又瘦,我告訴醫生,我用到一分錢不剩也不要緊,一定要救返我老公。」

雪英怕丈夫碰刀會受傷,平時都把水果切成薄片,照顧丈夫,無微不至。

雪英怕丈夫碰刀會受傷,平時都把水果切成薄片,照顧丈夫,無微不至。

「連其他病友都說『你老婆真係唔話得』,我心底覺得好感激。」廣和坦言,為了盡快減輕妻子的負擔,他每日嘗試自己站起來,重複做物理治療練習,連物理治療師都讚他是最勤力的學生,亦因為這樣,康復進度理想,但至今仍要吃薄血藥控制血凝指數。由於病情影響,廣和一旦流血,傷口很難癒合,隨時流血不止,故此出院後,雪英怕廣和因為準備菜式而切到手受傷,所以一力承擔所有家務。

表面看來,雪英總是笑盈盈的,未待丈夫答話已自己說起話來,精神爽利,其實到她需要長期服食抗抑鬱藥。1996年,她隻身由鄉下來港時,環境轉變,一下子不適應,到尖沙咀的酒樓「洗大餅」,人生路不熟,出門也擔心,情緒低落。廣和帶她去看醫生,情況受控,但是廣和心瓣出現問題後,雪英擔心得無法安睡,情形惡化。「個心好痛,一想起醫生說的話,便不能入睡。」近年因為兒子與太太鬧離婚,不能再見兩個孫,再次讓她心情抑鬱。「我日日喊,甚至想過跳落樓,好難過,但又不能拋下他一個。」幸好身邊還有丈夫,人生逆境,她捱過了一關又一關。

雪英試戴社工送贈的冷帽,(右)廣和馬上執起手機,着太太擰轉頭來拍照。

雪英試戴社工送贈的冷帽,(右)廣和馬上執起手機,着太太擰轉頭來拍照。

「我們1969年結婚,明年便五十年了,他從未重語氣對我說過一句話,對我父母亦是這樣,我跟媽媽說,真的無識錯這男人。」雪英說。兩人相處近五十年,總會有發脾氣或心情差的時候,「若他發脾氣說了不該說的話,我當下會不作聲,到第二天才告訴他:『你昨日說了什麼什麼,那是不對的。』若我發脾氣,他也會這樣。」兩夫妻無論在社區中心,還是回鄉探親,都是大家眼中的模範夫妻。

問起二人相識經過,健談的雪英頓時語塞,咯咯笑個不停。

偷望兩分鐘 深情半世紀

雪英和廣和在家鄉肇慶認識,那個年代不流行自由戀愛,信奉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鄉下有位同鄉姊妹要嫁人,我們廿多個女子跟住過去出門,要過一晚,第二日才擺酒,他的媽媽看中了我,知道我未婚,便着媒人婆向我媽提親,邀請我們去他家見面。」

雪英跟住媽媽第二次來到鄰村,廣和站在門邊,往昏暗屋內看,「瓦屋裏好暗,都看不清楚她的模樣,我站了兩分鐘就走了!」廣和回想道,兩分鐘對害羞的他來說已經太長,就這樣兩個互不相識的人就結成了夫婦,未牽過手,沒親吻過,也沒有什麼訂情信物,一年後結婚。

家鄉習慣已婚女子不與丈夫同住,結婚後,雪英過時過節才到丈夫家,「唔知點解,見親佢都好驚,個心噗碌噗碌係咁跳!嗰時好老土喎,晚上他在屋裏睡,我就在廚房坐,坐到天未光就去打水,我都唔敢瞓!」直至三年後懷有第一個孩子,奶奶為了方便照顧,夫妻倆才正式同一屋簷下,把兩張牀丁字型放來睡,「當時我們都無嘢講,日頭我耕田、賣菜、搬豬隻到城裏賣,在家就忙住織蓆子,晚飯時他便拿個飯碗夾好餸去榕樹頭吃,我便在屋內吃,我連夾餸也不敢碰到他的筷子。」雪英說。「我們也不會喚對方的名字,直到孩子出生後才叫對方『爸爸』、『媽媽』,跟孩子叫嘛。」廣和說。

雪英說起在家鄉跟丈夫的新婚軼事,連夾餸也不敢碰到對方的筷子,就忍不住哈哈大笑。

雪英說起在家鄉跟丈夫的新婚軼事,連夾餸也不敢碰到對方的筷子,就忍不住哈哈大笑。

廣和自己作了這首《興家格言》放在案頭,當中「勤」、「儉」二字是他的座右銘,多年來提醒自己與太太互相忍讓、遷就。

廣和自己作了這首《興家格言》放在案頭,當中「勤」、「儉」二字是他的座右銘,多年來提醒自己與太太互相忍讓、遷就。

五十年前的片段,雪英仍記得很清楚,「奶奶曾經有個女兒很小就夭折,所以我懷有第一胎時,奶奶特別擔心我,坐月時我什麼都不能吃,怕吃菜太寒涼,肉又不准吃,足足一年多只能吃白飯,後來才能吃點酸菜……真的很苦。」繼第一胎女兒,雪英後來又懷了一個兒子和小女兒,因為家鄉貧窮,廣和的父親早已偷渡南下香港,廣和後來也獨自跑到香港搵食,「那時他每月寄來30塊錢,我都不能用,他媽媽說要留作將來嫲嫲百年歸老的花費,我只能吃自己田裏種的,死慳死抵帶住三個孩子。」她同時要照顧丈夫的嫲嫲和母親,「我日日幫嫲嫲打水抹身,連鄰居都說我這個媳婦很難得,而他媽媽也當我女兒般看待。」

在鄉下時生活困苦,日子都在農務和照顧孩子中度過,後來1984年,廣和到香港打工,只能寫家書,信上也不是訴說思念,而是交付生活日常,鄉人問她怕不怕老公在香港有別的女人,「他不會的,他很老實。」兩人在香港重聚後,也同樣忙於工作,「面對面無嘢講㗎!」雪英笑說,但這天跟社工到訪他們家,雪英收到社工送贈的粉紅色冷帽子戴上,廣和馬上拿起手機,瞇着眼隔住老花眼鏡替太太拍照,兩人笑得卡卡聲,猶如年輕人初戀模樣。

去年,兩人獲贊助參與救世軍的「夢飛行」活動,人生首次旅行及互贈禮物,雪英送丈夫一條頸巾,廣和則送上一個木飯勺,浪漫中帶點實際。

去年,兩人獲贊助參與救世軍的「夢飛行」活動,人生首次旅行及互贈禮物,雪英送丈夫一條頸巾,廣和則送上一個木飯勺,浪漫中帶點實際。

廣和笑言自己好老土,人生第一次手牽手,還是在隨團社工鼓勵下完成此「創舉」。

廣和笑言自己好老土,人生第一次手牽手,還是在隨團社工鼓勵下完成此「創舉」。

其實他們去年11月跟隨救世軍的社區中心社工,人生首次旅行,儘管只是四日三夜台灣高雄之旅,卻發生了很多第一次:在情人橋上首次拖手和親吻,一杯雪糕兩份吃,還第一次互送禮物,「那次旅行有四對夫妻,我們是其中一對,在社工鼓勵下,我們說一些從未說過的話,多謝對方。」廣和說,他送了一個飯勺給雪英,以答謝她辛勤打理三餐,而雪英則送上一條頸巾,代表一份溫暖。

「她一世人都未過過一日好日子。」廣和帶點歉意地說,一趟台灣之旅,二人坦言彼此多了說話,間中便說起飛機上的點滴,廣和更希望有機會再帶雪英去更遠的地方,繼續如平常一樣,他走在前頭,而她跟在後方,繼續走下去。

平常他們不會牽手,男的習慣走在前頭,女的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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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份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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