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欺凌】失去哀傷能力:一件小事 無法挽回的十年人生 - 明周文化

【校園欺凌】失去哀傷能力:一件小事 無法挽回的十年人生

撰文: 鄭祉愉     攝影: 李浩賢、梁俊棋

05 Mar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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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錢幣都有兩面。表面上,BT(化名) 大學讀BBA,入過一年big 4,二十四歲已有80萬存款,躊躇滿志,準備創業;另一面, 中學時他是欺凌受害者,一次冤屈,全校同學嘲笑稱他為「飛機佬」,五年備受孤立。

久未痊癒的傷口在他心中發酵,人生出現了巨大的情感缺口,一切都源於發生在十年前那樁改變他人生的小事。

不存在的「飛機佬」

2007年5月22日,下着綿密細雨,星期五午飯後,連續兩堂中文課,人人昏昏欲睡。一星期前,BT剛過了十四歲生日。他中二成績平平,因為是獨子,他習慣與其他人保持距離,同學關係交流也平平,也有暗戀的女生。 下學期調位,左前方「有幸」坐了「靚女」 A,BT還暗自竊喜。

他沒有想過,一切可以瞬間改變。 前面的人一個接一個起來唸課文,「Shxt!我竟然無拉褲鏈!」M老師出名躁底,稍稍起來慢一點,都會咆哮。BT特別緊張,馬上狼狽地起來,因為內褲顏色明顯,用手遮擋悄悄拉起來,讀完課文,他鬆一口氣,靚女A和B突然放聲大哭,老師立即走過來細問。三人頭碰頭,細細聲講,眼角餘光中,二人一直轉頭回望,「表情委屈」。老師離開課室,幾分鐘後,副校長突然來到門外,「出來!」他茫無頭緒,就被帶到留堂課室,只叫他在這裏等。

鐘聲一下接一下響,小息、放學⋯⋯他做完功課,心裏忐忑不安,起碼有兩個訓導老師「大人物」經過,其中一位停下來,告訴他父母正趕過來,仍然沒有告訴他發生什麼事。

「這是一個很嚴重的心理折磨,未知點死,但知道要死,上刑場前的感覺。」

家長趕到,三方會談,校長隻字未提事件性質,只告訴他會被停課,隨即叫他出去。回到家中,嚴肅的爸爸才提到「自慰」二字:

「你小心點,不要傷害自己,也不要傷害別人。」他說自己沒有做過,謎團終於解開,但漫長的餘波才開始。

翌日早會操場排隊,他被叫走。足足十日,每天八小時,他被隔離在留堂室,沒有上課,沒有和任何同學互動。每個人經過都投以奇怪目光。「他們會說:『他不是BT嗎?』明明不認識,卻用全名稱呼我,非常恐怖。」

停課期間,有次小息,他回到班房取回書簿。BT出現在門口那一刻,二三十雙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望住他,那一刻他才知道大事不妙。「自以為熟悉的朋友好陌生,眼神又詫異又驚奇,像是望着不知名物體。」他鼓起勇 氣回到座位,耳邊突然響起一句:「哇!飛機佬。」

回到家中,他上網一查:”Shxt!”才知道原來是自瀆的意思。「我覺得被扣帽子,覺得奇恥大辱,甚至連自己也看不起自己,我唔明發生咩事,點解所有人當我係過街老鼠。」

復課後,同學之間豎起厚厚的牆,無數次打招呼被忽視;同學不願意觸碰他,傳功課 簿,竟以另一本簿兜住接起,當他「病毒一樣」;跟暗戀女生迎面打聲招呼,「她好像突然見到架車撞過來一樣,避一避」;小息有許 多不認識的人走來問:「BT是誰?」每次四目交投,他都好驚,他笑得苦澀:「我好像被困 在動物園的馬騮,但我沒有收入場費⋯⋯」

暑假後再分班,以為雨過天青,豈料流 言早已失控。最難聽一次,是中三有一羣男生不懂功課,大聲疾呼,他走過去,打算伸出援手,他們不領情,大叫:「你返去打飛機啦!」

「本來青春期男生打J就有罪疚感,再被冤屈,飛機佬這三個字甚至與我的名字掛鈎,我完全失去自尊,只覺自己是負累,影衰整個家族和血統。」父親是中學副校長,母親是護士,對他期望甚殷,名字出自古詩詞,比喻心懷天下。「感覺比死更難受,一覺醒來,就要再次被笑足一日,每一日都需要勇氣生存,每一日都有衝動想自殺,只想每一日盡快完結。」他沒有再和父母談論此事。

足足三四年,每回到自己房間,一想起那些刺激性的言語、遭受的不公義,以至在Facebook或現實生活看到男女同學的合照或互動,心頭就作痛,嚴重時陷入崩潰邊緣,強忍哭聲,因為不想被父母聽見,但眼淚每次都忍不住直流。

變強,卻不再懂得哀傷

中四升上文科E班,一次調位,老師安排另一個漂亮女生坐他旁邊,她一知道,就嚇得在全班四十人面前大哭,「面色血紅,聲淚俱下」。他既困惑又難堪,既憤怒又抑鬱。「發生咩事?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女生,寧可相信流言!我竟惡名昭彰至此?」

他轉化怨恨,發憤圖強,中四集中精神聽書,成績起飛,考獲全級第六,卻清楚記 得宣布那一瞬,老師說班上出現了「黑馬」, 全班人「吓」一聲,直到揭盅是他:「所有人轉頭望住我,沒有恭喜,不是期待,眼神是:『呢種人都考全級第六?呢種人叻過我?』那一刻不是嘉獎,而是恥辱。」

BT一路保持成績,漸漸同班同學開始認同他。

不知不覺,他長出厚厚一層殼,發展了一套不斷完善的自我保護機制。他決意不再讓別人看見自己軟弱一面。他沉迷戰爭和絕境求生的電影,鑽研股票投資,讀了很多關於厚黑學和身心語言程式學的書籍。他從中學到的其中一個技巧是,常常幻想有另一個自己,正在觀察自己與人相處的反應。「難聽點說,可以叫做受控的精神分裂。」他說方法非常有效,代價卻是長年累月神經繃緊。

看BT走路,兩隻手向外膊頭縮起,疾步行走,看起來神經緊繃,起晒鉗,像是要向世界宣戰一樣,意味着將備戰狀態變成常態。入讀只有精英班理科才會讀的會計科,由文科差班,走到走廊另一端的理科精英班上課,每一次都走路有風,意氣風發。

會考後原校升讀,又重新需要適應一班新同學,情況比中五差。平常試圖搭話遭漠視,在班上分享厚黑學《極端自我就是王》, 班主任讚賞內容相當正面自信,BT看着台下的同學心想:「他們望住以前的飛機佬,還是你的同學?」結論仍是前者居多。

「我知道自己不被接納,但這個世界弱肉強食,恩怨分明。」每逢班上不信任的人比信任的人多,就會製作一份名單,用綠色筆標明朋友,用紅色筆標明敵人,黃色筆表示有待觀察。

每日計算不累嗎? BT搖頭,說十年來, 一直活在生存者模式,對他而言,這是風險管理:判斷目的,丈量每個人的眼神,猜度每一個舉動的含意,想好要怎樣回答別人每一句話,武裝到牙齒裏,堅決不讓舊事重演——這才是他最大的恐懼。他極為敏感,記者一瞬眼神游移,都惹來疑問。「事件初期我仍然軟弱,當時我選擇了生存,每當聽到人哋講花名或有歧視動作時,強迫自己忍住情緒,煉成非常強的心力和韌性。我一定要自信,我知道事情可以一瞬間急轉直下。

「我已厭倦由別人決定我的名聲和未來, 這個世界遺棄我,現在到我隔離這個世界,由我決定誰可以進入我的世界。想不受傷害,只要無情緒,當自己機器,不就可以了嗎?」

他已有六七年時間沒有哭,卻連感動的開關也一併堵住。「正常人與生俱來有喜怒哀樂,但我喪失了感受哀傷的能力。」他說:

「這是一種缺陷。」

十年來BT每日照鏡,都看見內心的思緒和怨恨。

十年來BT每日照鏡,都看見內心的思緒和怨恨。

沉冤不雪 校長老師難辭其咎

班房儲物櫃貼過一張白紙,他手寫無數個小小的死字,砌成了一個巨大的死字,也沒人問他一句「你怎麼了」。他說:「白色的世界是完美的世界,所有世上有罪的人,都是那個『死』字。我想他們惡有惡報,但我知道無能力改變的人才會這樣想。」

這個「死」字由許多 更小的「死」字組成

這個「死」字由許多 更小的「死」字組成

BT心中有恨,校內事後相信他的人不出五個。這麼多年來,停課期間,只有一位老師問過他:「當時有沒有穿內褲?」

中七畢業謝師宴,他單槍匹馬上前堵住校長,要求對質,講述當年調查錯誤,問她:「你為什麼要隔離我?為什麼不讓我與其他人相處?為什麼我連為自己辯護的機會都沒有?」校長的回答讓他瞠目結舌,她反問:

「你又唔試?」

「我又點試呢?」他內心大喊。校長拉來副校長站台,跟他談了近兩小時,直到酒店員工關門,校長拋下一句:”I think this is enough”,與副校長一起乘的士離開。

他的憤怒到了極點,「起碼給機會我在早會向全校解釋!你有沒有支持給我?你應該要嘗試輔導我,但你們根本不將我放在眼內,還反過來指摘我沒做適當的努力!」

升讀大一後,他遞上公開資料申請表格, 要求看回當年的文件。一翻完全沒有檔案,副校長坐在對面,他追問整整十分鐘,對方一直「遊花園」。

「當時我真的認為老師摧毀了我的一生。老師是職員,只幫學校解決問題,只當普通職務處理,不會從學生角度出發。為什麼這件轟動、停課十日要上報教育局的事,會無文件?」按照教育局規定,停課超過三日,理應立案上報。記者曾多次追問該中學副校長回應,他一再指事件年代久遠,拒絕就個別案件作出評論。

「本來滿腔恨意去找尋真相,本來滿心期待有目標可以集中恨意,減輕我的痛苦⋯⋯(沒有了文件記錄)人生頓時沒了目標。」

都說,每個錢幣都有兩面。

記者升讀中六與他同班,中七聽過傳言, 肇事女生向朋友透露,原來當年的的確確冤枉了他。對於這點,他非常氣憤:「為什麼她沒有跟我說?她跟所有人說出來,就只是我這個最需要知道的人不知道。她究竟尊不尊重我?」

記者也曾旁觀他的痛苦,因上學路上,數次沒有回應打招呼,被歸類成敵人,遲來的道歉後,終於冰釋前嫌。他說:「你看,在有經歷過的人眼中,傷害來得多麼輕易?」

六年後跟他再見,他沒太大改變,至今無法填補心內缺口。「超長時間的人際孤立,令我自中二起沒有接觸足夠的人,好久沒有和朋友不着邊際、漫無目的地閒話家常。

所有節日全部都是自己一個人過,我不能不鍾意自己,若果連我都唔鍾意自己……」他再也沒有接着說下去。

每一天,他都會對鏡中的自己說:”I love my life”。

因渴望表達自我,他曾苦練演說,更在商業計劃比賽贏得最佳演說獎項。「所有人都不願意同我有多過必要的交流,我每次都要盡快傳遞所有資料,先因應對方的身份立場,推斷他想聽下去的內容。」公事交流無礙,至今仍然不善單對單交流,尤其是對着女同事。

「肇事者是兩位女生,潛移默化,我對這個性別生出怨恨,但我又是異性戀,思想開始扭曲。」中四調位事件後,他開始看凌虐激烈的AV,以羞辱性、多男一女強暴為主,「總之看到女性無地自容又痛苦,就好開心,我知我缺少了同理心,價值觀變窄,覺得女性理所當然是男性玩物。《聖經》記載,夏娃只是亞當一條肋骨⋯⋯當然,我知道我的解讀有偏差。」一邊厭女,一邊渴望擁有靈魂伴侶。他曾交過一個女友,苦心計算,活用「厚黑學」 的種種技巧,教她做功課、親切地陪她溫習,接近她,將學業上的依賴轉化成愛情的錯覺,但最終兩人仍因性格不合而分手。「我的異性相處技巧仍然停留在十年前,怎樣追?我覺得自己好有可能不會結婚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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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T極度渴望成功,現於連鎖咖啡店學師,希望將來能經營飲食業。「我以自己為優先,不是自私,不是貪婪,這是被迫出來的本能,因為我不想再陷入麻煩。」BT媽媽曾說, 他三四歲見到乞丐,滿有善心,主動施捨,可是,經歷那次事件,本來的孩子好像已經不再存在。「小時候天真爛漫,對不幸的人充滿同情,但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我已無法回頭。為了利益,我可以毫不猶豫踢開其他人。」

「這件事是兩面刃。」他說:「如果可以, 我希望不要重演,不想再經歷了,太傷痛了!

「這十年,我一直都在漩渦裏,從未走出來。當年的人了解我的故事,可以令我人生較公平嗎?然後我可以如何由零開始學習、追上失落了的進度?接受這次訪問,真的可以令我變回一個respectable、honorable的人嗎?」

他的問題,更像一場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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