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欺凌】解開死結三部曲2:如何跟欺凌者和解 不如放過自己 - 明周文化

【校園欺凌】解開死結三部曲2:如何跟欺凌者和解 不如放過自己

撰文: 鄭祉愉     攝影: 劉玉梅、李浩賢、譚志榮

09 Mar 2018

m171228-olivia-0008內在小孩受傷了,需要怎樣治療?最直接方法還是和對方坐下,傾訴當年被欺凌的感受。

輔導老師周子恩、教育心理學家黃宇昆和友愛總動員計劃負責人何嘉勵,均不約而同提到復和公義(restorative justice), 到底什麼是復和?《調解與復和》一書中指出,當社會司法傾向行使懲罰公義(retributive justice),復和會議像一個溝通平台,雙方可以坐下來,說出自己感受,修復人際關係,也是解決仇怨重要一環,外國甚至應用到刑事案件上。

去年出版此書的復和綜合服務中心成立於2000年,是全港第一個實踐復和的機構, 提供到校服務,平均每學年接收四十個個案,共有十一名社工,亦提供復和兩日訓練,共有二千五百人參與。

中心執行總監李倩婷擁有國際復和會議訓練師資格,她特別指出:「訓導主任簡單直接要求道歉,其實是威逼利誘他們講,犯事者未明白對方感受,道歉沒有誠意,對受害者也不是滿意的方案,我遇過的受害者更害怕擔心對方報復;復和步驟不是為了道歉,一定是雙方自行達成共識,想出解決方法。」

他們接獲學校電話後,以當事人意願為依歸,步驟簡略如下:

一、初步評估:牽涉的人的心理準備。

二、個別面談:調解員了解情況。

三、 復和會議:出席者包括犯事者、受害者、雙方的支持者(家長/朋友)、訓導老 師和調解員。流程包括事件闡釋以及按一定先後次序開展對話,有可能進行分隔會議;最後達成協議及終結。

復和的個案五花八門,有小五生A不見了水壺,在垃圾桶尋回,憤怒得大喊問誰,認 為有人存心欺負他,豈料是同學B多次問在座 位上的水壺誰屬不果,才丟掉,老師責罵B幾 句,結果A不服氣,放學追着同學問,兩人發生肢體衝突,結果報警,警司警誡下道歉,再復和。「其實兩個小朋友都有特殊教育需要, 都想知道對方的感受。」她指出,「小問題用不恰當方式解決,只會更嚴重,許多誤會、口角、積怨日久,就成為嚴重衝突。」

李倩婷觀察,香港欺凌個案,相較外國不算嚴重,家長往往在事件初期,聽到小朋友被欺凌,小至頭暈跌親,已報警處理,變得 “defensive”,難以說出事件全貌。而不同中學對欺凌的態度落差相當大,Band 1中學往往緊張非常,迅速致電警民關注組,找來律師;Band 3中學老師則簡單致電求助,視出手打人是等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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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校「大事件」透過復和會議解決

棘手個案不乏來自Band 1的女校。李倩婷憶述如下:女生A是班長,乖巧聰明守秩 序,但幾個同學都說不想跟她玩,A於是追問,追問到後來,對方說:「好煩,我要搵人打你!」事件迅速驚動整間學校,以為與黑社會有關,訓導主任多次詢問不果,最終找來中心復和。

會上場面一度膠着,學生保持緘默,直到年輕訓導主任說了一番話:「我有份教中文科,一直想幫你們,不想你們不開心,直到有一 日,在走廊上經過,同學甩了鞋底,想提醒你,竟然未講就擰開臉,哼一聲。我教書生涯究竟做咗乜嘢,點解我教書教到學生唔妥我,你好似當我好似仇人咁?我是否不應做訓導?」訓導主任說罷,忍不住落淚。幾個女生一同哭,才有人願意講出真相:原來班長過分盡忠職守,會對欠交功課的同學拍枱:「喂!唔好玩啦!做功課!」第二日欠交,甚至會夜晚致電同學,結果老師天天早上稱讚她「好犀利,做得非常之好」,漸漸人人對班長有微言,一個接一個疏遠她。幾位女生就想:「我怎可以告訴老師,說班長壞話?」又覺得:明明自己是受害人,為什麼會被認為「好曳」,對方反被呵護?班主任聽罷,反省自己可能做得不對,女生A知道真相後,逐個道歉說:

「對不起,我不知道這樣不受歡迎……」

雙方都痛哭流涕,「連紙巾都拎不及」,一件「大事」就這樣解決了。

《調解與復和》一書指出,復和是雙軌治療,受害者坦承傷害,表達憤怒,讓它過去,犯事者藉由聽取受害者感受,感到悔過,祈求原諒,雙方自發談出解決方法,主權交給當時人。有小學生的創意補償方法,包括送閃卡和教對方打遊戲機。社工包彩珍笑道:「這是預防手法,也是治療手法,可以強化自信,讓被欺凌者學習果敢,遇到不喜歡的行為表達感受,知道去到什麼地步,可以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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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和綜合服務中心運行十七年,自負盈虧,唯一穩定資金來源是公益金,因此服務提供和推廣 相當有限。李倩婷指出,中心有打算為受害者 進行長期一對一心靈疏導的個案服務,可惜因 為「缺乏即時需要」,政府直接拒絕資助,目前仍在等待另一機構答覆。

李倩婷記得,曾有教育局相關委員質疑復和成效,她說,有學生自殺了,就算不是欺凌,都一定跟不懂與人相處有關。

「這是長期問題,仍然有一班人抱着舊有思想:『我小時都成日俾人蝦,為何現在這班細路會有事呢?既然是成長必經階段,為何要專門去處理呢?』 他們根本不認同這個服務有需要存在。」

她最後總結說:「他們不明白何謂欺凌, 以及欺凌背後的傷害。」

和自己和解

欺凌,是否咁就一世?在2014年發表的英國一項兒童發展研究,經過長達五十年追蹤,發現童年的欺凌經歷,可持續影響人的精神健康長達四十年,常常被欺負的孩子,到四十五歲會有更大的抑鬱、焦慮和自殺風險。

香港心理學會臨牀心理學組成員陳潔冰, 擁有三十年臨牀經驗,集中服務兒童心理學 二十年。她指出欺凌並非成長必須經歷的經驗,一旦經歷,對人格塑造的影響可以非常重大。她續指,中小學是個人成長重要階段,當小朋友走出家門,會接觸平輩、大人、老師 等,藉由不同類型的對待,以及成績分數、人 際關係等,界定自我形象,漸漸形成對世界的看法。「我見過有小朋友問我:老師分組次次剩下他,就會多了一個定義:『我是一個不受歡迎,無用的人,我在這個世上不重要。』這是一種怎樣的自我形象?若果成為固定想法, 會影響他計劃自己的人生,如何識朋友,也會 影響他將來的自信。」

負面經歷會造成負面情緒,但欺凌後果 因其頻密性和程度而有所不同,也牽涉到被欺凌者本身有多少本錢駕馭這種經驗,周遭有多少保護因素,例如被欺凌有人陪伴已經不同。

「這種社交焦慮情緒長久積聚,可以釀成嚴重 精神病,包括創傷後遺症、抑鬱症和焦慮症等。」若果像前述BT個案,自我封閉,長久會令其負面情緒像雪球一樣愈滾愈大。「他可能正在剝削自己快樂的機會。」至於欺凌者, 她說:「失去同理心也會令他們人生出現困難,同理心可以積聚了好多社會聯繫,但他們沒有機會,感情連繫會很淡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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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放自己 跟自己和解

臨牀心理學推倡以科學化和醫學治療,有系統引導對方講出思想、深層信念及行為模 式之間的錯綜複雜關係。初期可頻密至每周一 次,再慢慢變疏,兩星期至一月一次。

要解開長久心結,殊不容易。有患嚴重濕疹的小女孩,皮膚一塊塊斑點,不僅小朋友 嘲笑是「病毒」,上游泳課,連家長都表達嫌棄:「唔好跟她游水,唔知會唔會傳染!」中學了,日復日面對更尖酸刻薄的話。

女孩向陳潔冰求助時已十四歲,已經轉變成社交焦慮。她指出,女孩天性很會關心人,但常常跟人接觸時,會想對方會不會不喜 歡自己,常常計算;又會怕別人看到不敢搔癢,寧可躲在家中,腦袋不用這麼忙碌。

「第一,我幫她理解經驗本身,別人基於無知和恐懼作出反應,是事實,放在合理判斷中,嫌棄的不是她,而是濕疹本身,而她自己也不喜歡。第二,經驗已經過去,學習合理剔除焦慮,例如問是否人人也不喜歡她,或者,有人不介意你有濕疹。」她說用行為實驗,可測試「冇人同我玩」的想法是否真實,比方說早上跟五個人講早晨,取得實際反應,由最安全、容易有正面回應的人出發,媽媽、老師、 樓下保安⋯⋯起碼有底。「最終我不是想她覺得,世上每個人都對她好,只是想指出,不要一概而論。」

之後就要學習實際解決問題的能力,例如工作慢以致無人願意跟她同組,那就可以從功課輔導着手;假如因為緊張和疲累產生焦 慮,則要學習讓自己平靜下來的方法;如果問題在於拙於表達,學習社交技巧可以幫上忙,而且要重新建立人生樂趣。

針對已長大成人的被欺凌者,她說要「挑戰假想」。「首先讓過去變成過去,不要決定無辦法,才能向行。第一層想法,認為無法跨越自己的缺口,證據在哪?先修改為:『截至目前為止,我未跨越到』,再檢視不可以跨越的實際處境,然後調整、定位當中扭曲的思想。當年欺凌我的人已經不在了,現在的人,除非真的有欺凌行為,憑什麼將過去經驗倒模目前的人上,對自己也不公道,因為判了自己無期徒刑。」

這些都需要長期輔導,走出傷痛,旁人只能陪你走到這裏。陳潔冰最後向受害者建議, 給自己一個機會吧:「我以前做醫院遇到好多癌症病人,同佢講:痛苦無得揀,但覺得痛苦與否,是否真的無得揀?你自己可以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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