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欺凌】產後抑鬱媽媽:過度活躍的七歲兒子,最怕他自殺 - 明周文化

【校園欺凌】產後抑鬱媽媽:過度活躍的七歲兒子,最怕他自殺

撰文: 鄭祉愉     攝影: 劉玉梅

19 Mar 2018

訪問開始,一桌子LEGO積木,飛飛舉起剛砌好的倒三角形藍色方塊說:「哇!媽媽你看是底褲!」接下來,他用盡箱內每一塊積木,變戲法般砌出顏色對稱、足有一米高的高架橋和輪船。在家裡,他又用呼拉圈圍起十多個彈彈波,興奮地大叫「波波池」,還邀請媽媽跟自己一起把腳踩在上面,「波波池」最後變成「按摩池」。

飛飛今年七歲,看起來十分機靈,非常活潑好動,完全不像有特殊需要的學童。「他真是好有創意的。」 飛飛的媽媽阿鳳說,飛飛手巧,沒有學過,就懂得用酒席上的蔬果雕花插花。幼稚園曾頒發進步獎給他,升小學時老師千叮萬囑他適宜進入一間以活動教學為主的小學,最終也如願入讀。

豈料2016年10月獲派公屋,需要裝修,12月同住的嫲嫲過身,阿鳳一人忙着操辦許多事情,蠟燭兩頭燒,幾乎心力交瘁。考慮到新住址離舊校來回車程長達四小時,阿鳳決定把他送到另一間教育局指派的小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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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變相鼓勵欺凌ADHD學童

進入新小學,老師「搞唔掂」飛飛,認為飛飛有行為問題,於是一直催促二次進行特殊教育評估,去年5月被診斷出專注力不足(ADHD)和讀寫障礙。
呈交評估報告,阿鳳清楚記得,老師曾暗示要飛飛退學:「你個仔騷擾到人,去群育學校(按:一間主要服務情緒和行為問題學童的特殊學校)吧,會有行為訓練給他。」她問:「即是不讓他上學?」老師答:「你可以早退。」她十年前從大陸移民來港結婚:「他們欺負我不熟悉香港。」

特殊學習需要權益聯會幹事社工賀卓軒((Isaac)批評,融合教育的大方針下,學校不可以趕走SEN(特殊學習需要)學生,群育學校學生多數欠缺資源、自理能力,無法家校教育,飛飛的程度絕不嚴重,學校建議相當荒謬,對學生期望亦誇張地保守。

飛飛以往每天上學都開開心心,上課可以離座走動,課室會有冷靜角,同學關係良好,小一用全英語教學也跟得上;新學校要坐定定,不准亂動,否則就是不聽話,成績一落千丈;舊學校老師頗有耐性,明白他,會額外多給十幾秒時間飛飛反應,等他聽從指令;新校老師馬上叫他下樓到圖書館走廊長時間罰站,不准上課。

同學不斷嘲笑:「飛飛不乖,所以才日日俾老師罰!」明明老師沒有說任何話,都起哄叫他罰站,又試過將他四肢分別抬起,送他出去,飛飛不斷掙扎。

飛飛選擇向老師求助,豈料老師答:「無(欺凌)這回事。」阿鳳見他回家悶悶不樂,打電話問,老師竟然答:「因為他的行為常常令同學唔開心,他們不喜歡才這樣做。」老師還反問:「難道要我鬧其他同學?」她說,同學又試過踢他肚子和下體。飛飛兩次投訴不果,自此不再信任該校老師。

阿鳳指控校方不僅冷處理飛飛,學校老師更帶頭欺凌:「一來他不懂表達,二來老師唔信佢,講咩都冇用,同學標籤他,老師不理,根本就係鼓勵同學欺凌。」

校方曾經數次拒絕合作。學校一開始拒絕調校課程進度,每晚做功課,做到凌晨十二點幾。阿鳳去年5月,第一次聯絡社署商討,指出飛飛需要機會自己冷靜,畫畫,需要離位,或者讀圖書,會晤中英數主科老師表態拒絕,認為這樣對其他同學很不公平。「他們不想提出方法幫忙。」她說。

拍攝時,飛飛不太容易按指示行動,但媽媽一叫他依地上直線一同比賽跑步,他就高高興興做了。「你需要方法跟他溝通,其實他真的需要時間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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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想返學,我好驚!」

9月新學年開始,社工離任,換上全無經驗的新駐校社工,老師也全部換過,一切歸零。情況急轉直下,約見社工,班主任也一併來了,「她一坐低就不停投訴飛飛上堂舉起凳,嚇哭其他小朋友。我話,唔可以俾我講嘢?那次,飛飛回家後,我鬧飛飛,問了幾日,叫他重演當時情況,才知道是小朋友搶他東西,他只不過躲在枱下,搖動自己張凳,與小朋友哭無關。」

她發現自己曾冤枉兒子,感到十分內疚,但是,這種冤枉,不是第一次發生,也許,也不是最後一次。

搬新公屋前,一家三口都睡在同一張牀。飛飛個性害羞,不擅表達,兩母子關係好好,每一晚睡覺前,都會花費十五分鐘時間談心,一起平躺在牀上,正是因此才多次發現兒子被老師欺凌。

去年10月23日,數學課教導摺紙,飛飛興高采烈地摺了一隻飛機,老師叫他停止,他專注地說:「等我摺埋先啦。」豈料數學老師一手搶走,他搶回來,過程中不小心踩到老師。阿鳳嘆氣:「他其實好難未做完一件事,就停止。」然後訓導老師來到,拉他出門口,由四樓拉到三樓圖書館,就在走廊牆撞到頭,他痛到碌咗喺地下,但足足罰站兩小時半。

飛飛本來坐在一旁玩積木,但在記者畫出班房平面圖時,他突然俯身過來,提起筆,詳細畫出訓導主任拉他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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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學校沒有通知阿鳳,回家後阿鳳要問他為什麼沒有抄手冊,飛飛才答:「企咗幾個鐘,乜都無得抄。」第二朝打去學校問,老師竟然說:「他上課不聽指令,襲擊老師。」

那次之後,每逢媽媽早上叫他起來,他都說:「我唔想返學,我好驚!」一聽訓導老師名字就哭,有時半夜無法入睡,會走出客廳跟媽媽說很害怕。

阿鳳緊急聯絡教育署介入。11月1日,各方簽署同意書,校方畫一條紅線在座位外,以及減少功課難度,社工推行行為獎勵計劃,同時訓導主任提出要求,若果行為嚴重就要停學兩日。雖然學校有給讀寫障礙學生的學習計劃,但校方指要輪候。

「我覺得我去投訴,令學校愈來愈憎他,學校老師對他有偏見,對『我這種麻煩家長』 也有偏見。」阿鳳說。之後一次學校旅行,飛飛被記缺點,理由是襲擊。她問飛飛,飛飛的版本是:本來相安無事,突然訓導主任跟同學笑他:「點解咁乖?無可能,一定有事發生。」 他悶悶不樂,就踢沙,不料沙飛到放背包的地方,同學說要找訓導主任,他怕得即刻失控大喊,訓導主任前來拉他,他掙扎下踢到主任。

每天接飛飛,她一眼就能看出他的情緒晴雨表:偶爾笑着喊她,代表心情不錯;不過,黑口黑面的日子愈來愈多,回家就關上房門生悶氣。

「他常常不肯開口,我不敢想像他日日講的話,會知多幾多事。」她說:「有時觀察到,都掛住做功課到12點幾,太夜瞓無時間入房傾偈。」她最怕飛飛情緒積壓,因為表達不好,他只剩下遊玩可以宣洩情緒。本來想天天放學後到公園玩,但功課壓力又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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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鳳曾經產後抑鬱兩年,以往可以兼職,現在因為擔心飛飛,情緒也不穩定起來。曾試過見老師後,失魂落魄,甚至在購物時幾乎忘了付錢,她膽顫心驚。

為了飛飛,一次又一次跟校方交涉,鬧上教育局,她臉上有陰霾說:「自己快要崩潰」。社工Isaac說她已是自己遇過眾多SEN學童家長中,把孩子照顧得最好和最勇敢的一個。

阿鳳帶飛飛看醫生,按醫生指示每逢上學日要吃藥,飛飛每次都會跟跟媽媽哀求:「唔食藥,我都可以乖㗎。」食藥後精力大 跌,只剩一個遊魂。問飛飛:為什麼不喜歡食藥?他一邊砌積木,一邊答:「為什麼要鍾意?」有道理,誰喜歡吃藥?再追問就假裝聽不見。

ADHD小朋友,媽媽眼中的乖兒子

在母親心目中,飛飛好乖,好貼心,她產後長期抑鬱,兩三歲的飛飛已懂得提醒她:「媽媽唔開心。」偷偷在做功課時,畫一張 「媽媽我愛你」的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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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阿鳳發燒,五歲的他立即坐定定在牀邊,拿毛巾濕水敷額,一直守在她身邊。平日更會拖地、學炒飯、打蛋⋯⋯自發幫忙做家務。他觀察力好強,常常提醒媽媽哪一條是捷徑,即使出街到處跑,也會跟住媽媽,亦步亦趨。「食完藥之後,他好呆滯,我唔識湊他,在街上好像遊魂一樣,不懂跟上我。」

阿鳳看着兒子變呆,極為心痛。試藥期間,效力由四小時、十二小時,再剛剛轉到八小時,轉藥數天,老師已經打電話催促,要求換回效力最重的藥。她批評學校只求管理秩序,忽略情緒、對學校恐懼和暴力心結因素:「他服藥,做不到功課,無法思考,喪失自理能力,不是只為回學校瞓低,你就乜都唔使理。」

看看整間屋子充滿愛,沙發下藏着彈牀,捲起瑜伽墊,是讓飛飛倒立,希望訓練專注力;爸爸為了讓他飲水,特意買來一長條的水溶性甜粒;媽媽夏天會陪他上山散步,提起他就雙眼發亮⋯⋯

「他和其他小朋友沒有什麼不同,活潑少少,想東想西,可能有小朋友有少少似扯線木偶,你坐呢度唔好郁企唔郁,若果他不這樣,我反而不習慣。」

母子的情緒一同陷入低潮,「照顧他其實真的很不容易,他其實很怕寂寞,很喜歡有人跟他玩。」至今,他仍會哀求媽媽:「就算無得讀,你都帶我回去看看(舊校)吧。」早前,阿鳳聯絡學校社工,想解決同學欺凌問題,才知道早前曾有家長投訴「不想孩子同飛飛玩。」

問阿鳳有多愛飛飛:「他是我最愛的人, 比我自己更重要。我最怕什麼呢?再留在這間學校!他一直默不作聲,二年級不懂,但一直積壓下去,到了三四年級,他會不會就這樣跳下去呢?」

去年8月,社署發表兒童死亡成因報告,最年幼自殺學童僅十一歲。阿鳳現在索性不管功課,10點就讓飛飛睡,正要求教育局批准申請休學和安排轉校。

對SEN學童理解不足 容易釀成欺凌事件

早前一項問卷調查發現,SEN(特殊教育需要)學生遭受欺凌比率極高,小學生有33%遭受欺凌比率,中學生有
47%。PISA(國際學生能力評估計劃)的調查則顯示,香港中學生遭到欺凌比率為32.3%。

特殊學習需要權益協會社工賀卓軒(Isaac)負責政策倡議工作,指出數字遠比想像中高,而融合教育推行二十年,飛飛的學校態度極端,公平概念過時,「雙腿殘疾學生也可以用教職員專用升降機,這是他們的需要。」

他指出,目前社署所提供包括言語治療等SEN服務,在黃金干預期即兒童六歲前結束就中斷,許多家長面臨資源不足問題,最終提供服務的擔子落到自負盈虧的NGO身上,服務需要自費,基層家長難以負擔,地區服務供應亦缺乏系統整理,而學校向教育局取得SEN資助後,往往向機構買到校服務,亦未有規定資金用途。

融合教育機制的致命傷在於校本管理,學校缺乏動機正面處理事件。「以學校決定為依歸,就算絕大部分情況教育局開立個案,最終都是學校自行解決。」每間學校都應有正式家校協調溝通機制,SEN家長本身擔子就重,一般害怕反抗,小朋友被針對,往往不知道找誰公正地處理問題。

「政策層面,學校應該提供本身師資培訓,但現在老師自行做師資培訓,標準是大概一成半老師進行三十小時的融合訓練培訓,但在課室內的努力,可能會因訓導主任的一句話而瓦解。」他認為,2017年增設特教統籌主任之前,校內教職員進修動力不足,缺乏薪級誘因,直接造成老師對特殊教育需要理解或敏感度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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