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熟爸媽】十八歲三年抱兩 兒子陪母親過生日:讓我們一起長大吧! - 明周文化

【半熟爸媽】十八歲三年抱兩 兒子陪母親過生日:讓我們一起長大吧!

撰文: 伍詠欣     攝影: 周耀恩

23 Mar 2018

「有親戚話我係『小朋友湊小朋友』,我不介意,我湊得到不就可以了?」銀行廣告認為養大一個小孩要400萬,二十一歲的阿晴認為真理只是八個字──「窮有窮養,富有富養」。訪問這天是仔仔浩天的生日,阿晴買了一個芒果蛋糕為他慶祝,看見蛋糕盒,浩天已經雙眼發光。經過屯門西鐵站的炒栗子檔,阿晴買了浩天喜歡吃的鵪鶉蛋,花了40元買了兩包,已經是一頓午飯的價錢。「我會將自己認為最好的給仔仔,而不是將別人認為最好的給仔仔。」

來到山景邨的公園,阿晴甫坐下就開始剝鵪鶉蛋。兩歲的浩天說一聲「媽」,鵪鶉蛋就送到他口中。天氣有點冷,流着鼻涕的浩天,目光離不開蛋糕盒,「你現在先去公園玩,我們接完哥哥放學才回家食蛋糕。」他是一個聽話的孩子,乖乖地去了公園玩,沒有打擾我們訪問。

阿晴在十八歲誕下第一個孩子浩汶,一年後再誕下浩天。三年抱兩,連生貴子,發生在年紀輕輕的阿晴身上,在大眾眼中,仍然算得上是一種祝福嗎?

阿晴覺得,兩個孩子的童年比她的童年開心,「有阿爸阿媽陪一定開心些。」

阿晴覺得,兩個孩子的童年比她的童年開心,「有阿爸阿媽陪一定開心些。」

沒有錢 是最大的困境

知道懷上浩汶之前的一個月,阿晴剛完成一次墮胎手術。她聽說墮胎之後很難再生小孩,亦不想再經歷那份膽顫心驚的感覺,決定把孩子生出來再算。2014年10月,阿晴迎來一個新生命。阿晴媽媽探望她的時候,叮囑她坐月不要周圍走,「唔生都生咗,自己俾心機養啦。」沒料到,幾個月之後,阿晴又意外懷上浩天。開始見肚之際,媽媽只拋下一句:「生多個就好辛苦,你養唔掂㗎。」

「湊仔不是最辛苦,經濟上搞唔掂才是最辛苦。」開飯、交學費、搭車返工,「所有事情都離不開錢。」阿晴解釋,照顧小朋友的辛酸,可以向其他年輕媽媽訴苦,「但是沒有錢,你可以找人訴苦嗎?別人也幫不上忙。」直至浩汶一歲之前,阿晴與男朋友雞仔,都沒有上班,生活上有半年靠食物銀行資助,另外半年就靠雙方家人資助。

一家人與阿晴的媽媽同住,沒有給家用,三不五時還要由媽媽接濟,飲食也由媽媽負責,自己和孩子的衣服也是別人二手送出。「問媽媽要錢,她會嘮叨幾句,但是也會出手相助。」當時有朋友勸阿晴申請綜援,但是她覺得綜援太多限制。食物銀行每月會向每一個嬰兒派發兩罐奶粉,兩兄弟合共四罐,但是他們吃得多,每次月尾都吃到罐底最後數湯匙,才接到下一個月的奶粉。「我也不想這樣,但是意外就是意外,我覺得當時沒有其他方法,才會找媽媽幫忙。」

一年之後,媽媽說:「阿囡,長貧難顧。」然後要求他們搬走。

阿晴與媽媽的合照

阿晴與媽媽的合照

阿晴與大仔的合照。驟眼看,母女其實很相似。

阿晴與大仔的合照。驟眼看,母女其實很相似。

少年+少女+兩個B=難唸的經

雞仔的家在屯門,是一間公屋,一家四口連同雞仔的哥哥和祖母的前男友居住。雖然環境擠迫,但是不用交租,也不用交水電費。那時的雞仔,與阿晴一樣只有十九歲,一下子由別人的兒子,成為別人的爸爸,對他而言並不容易。起初找工作,不是嫌遠、嫌辛苦就是嫌人工低。「人工低總好過沒有錢。」這句話,他花了一年時間才明白,才開始在食肆做廚房的工作。

那一年多的時間,雞仔返工,阿晴照顧小朋友和家務。直到雞仔在工作上受傷,才換了阿晴去上班。她以前做過樓面,這次為了照顧小朋友,轉到卡拉OK店做日班工作。每天早上7點15分起牀,8點正送浩汶上學,回家休息兩小時之後就上班,晚上8點半收工,回家已經9點。

「我回家不是休息,而是接更。」阿晴要幫兩個兒子洗餐具、簽通告、洗澡、刷牙,還要哄他們睡覺。直到10點半,阿晴才能真正休息。她明白雞仔受傷,康復期間不能碰水,她不滿的是雞仔沒有分擔可以做的工作。「雞仔返工的時候,放工就可以休息。我卻要湊仔仔返學,還要兼顧他的學校功課。」

這樣的生活維持了半年,阿晴終於爆發,離家出走,回到媽媽的家。

離開學校之後,阿晴和雞仔都沒有再影貼紙相,這次再影,已經帶上兩個孩子。

離開學校之後,阿晴和雞仔都沒有再影貼紙相,這次再影,已經帶上兩個孩子。

幸福的家 不容易實現

那時,有同事對阿晴表示好感,媽媽也慫恿她開始新關係。「媽媽說,沒有失去過,男人是不會珍惜。」適逢冬天,阿晴知道家裏的衣服和食物都不是很足夠,雞仔還要「一打二」,阿晴卻狠下心,「讓他辛苦一下,我當自己放假」。即便如此,阿晴不時都會抽空探望兩個兒子。不到半年,阿晴的新歡不能接受她與雞仔和兒子經常見面,加上雞仔死死地氣求阿晴回家,一家四口經過一輪波折再次團圓。

阿晴與雞仔在一起已經四年,她一直稱呼雞仔為男朋友,因為他們到現在還未結婚。阿晴認為現時的生活與婚後沒有分別,「只是有張紙與冇張紙」。聽上去很瀟灑,再講多兩句,才發現是童年陰影。「父母都在我們小時候離婚,我們不太信任愛情。」至少,阿晴是這樣想。「婚後,假如我們吵架吵到要離婚,雞仔可能會因為有返工,經濟能力較好,獲判撫養權。」如果沒有結婚,撫養權會歸媽媽。記者好奇問,雞仔不會覺得難受嗎?「始終兩個兒子都是我懷胎十月生出來,他覺得這些事情都是由我決定比較好。」阿晴理所當然地說。

「老實說,如果不是因為兩個兒子,我未必能夠與雞仔一齊到今時今日。」阿晴希望為浩汶和浩天提供一個理想的家庭。「理想中的家庭就是爸爸媽媽都在子女身邊,大家一起住,父母沒有離婚,最好幾代同堂。」聽上去好像是一張簡單不過的全家福,卻是阿晴一個一直無法實現的夢。

童年生活 追不回的遺憾

阿晴在大陸出生,那一年,剛好是1997年。媽媽嫁來了香港,留下她在大陸由爺爺嫲嫲照顧。阿晴唯一記得有關父母的童年片段,就是六歲那一年,爸媽第一次回去跟她過生日。「到第二年,只有媽媽回來;到第三年,只送來一個蛋糕。」後來,媽媽打電話說一句生日快樂,阿晴在電話的另一頭,只會說「嗯、哦、好」,她也不知道一場母女之間的對話應該是怎樣的。「通常她都會話之後帶我去什麼地方玩,不過最後都是沒有兌現。」十二歲之後,阿晴就再沒有慶祝過生日,那一年是2009年,她隨媽媽來到香港。

來港的時候是11月,阿晴要插班,入學前要測試程度。阿晴其他科目都達小六程度,唯獨英文只到小四,學校要求她由四年級重讀。因為年紀較大,阿晴在學校受委屈,卻從沒向媽媽提過一句。媽媽做正行按摩,但是早出晚歸。「媽媽不大理會我在學校的生活,考試考得好她會讚,考得差她也不會罵。」

說到與媽媽生活的片段,阿晴最記得是兩母女一起行超市。見到喜歡的東西都可以買,不用看價錢牌。阿晴當然有買糖果、薯片和餅乾,但是也是由她負責買洗衣粉和洗潔精。媽媽每天上班之前,都會留下20元給阿晴做零用錢,但是她想要的並不只是錢。「爺爺嫲嫲沒有什麼錢,但是會噓寒問暖,會帶我去河旁散步、去公園踩單車、吹泡泡、放風箏,開心的時候會買雪糕給我吃──只是給我錢有什麼用?」阿晴連珠炮發地說。

自從十二歲與媽媽同住開始,阿晴就學會了收藏自己。「就算我想要溫暖,除非我好肯定對方可以帶給我溫暖,否則開口講完,別人也滿足不到你,何必多講呢?」有一次,十三歲的阿晴吃過一種十分美味的街頭小食之後,回家要求媽媽一齊再去買。媽媽第一反應是拿錢給阿晴,反而她的男友在旁提點:「阿晴是想你陪她去買。」媽媽才恍然大悟。阿晴最記得媽媽付錢之後,自己拿着一袋二袋與她回家。阿晴只是想讓媽媽知道,她渴望得到的不是錢,而是能夠與媽媽一起分享生活上開心的事。「錢,我大個就識搵,但是到我識搵錢的時候,你又可以給我什麼?係咪我識搵錢的時候就不再需要你?──其實我覺得現在就是這樣。」

兩個兒子出生之後,阿晴終於再次慶祝生日。

兩個兒子出生之後,阿晴終於再次慶祝生日。

處在長大與未長大之間的父母

中二的時候,阿晴已經十六歲,即使數理科成績不錯,但是阿晴與同學完全交流不到,上學只覺孤單,開始逃學,流連街上。直到阿晴一星期只上一天學,媽媽再也受不了老師的訓話時,問她是否真的不想再讀,阿晴說不想,媽媽就幫她簽字退學。阿晴第一時間找來一份便利店工作,希望可以賺錢自給自足之餘,也可以儲錢讀職業學校。「最窮的時候,試過一星期都是豉油雞蛋撈飯。」轉工之際,即使不夠錢用,阿晴也不想問媽媽要錢。

街上朋友多,認識了第一個男友之後,阿晴就由元朗的家搬到男朋友在屯門良景邨的家。後來認識到雞仔,又搬到山景邨。阿晴與雞仔認識不到一年,懷上了浩汶,也就是剛剛說過的故事。四年過去,阿晴與雞仔都在跌跌碰碰中變得成熟了一點,即使旁人看在眼內,他們還是欠缺了一點什麼。

浩天的眼角長了不常見的油脂粒,阿晴帶他看醫生,才知道是飲食太油膩。看見浩天面上老是掛着兩行鼻涕,總不會覺得小孩夠暖,但是阿晴覺得不應過分保護小孩,認為孩子覺得凍就會要求著多件衫。幾次見面,其中一次是在餐廳,阿晴正在和記者聊天,兩兄弟吃得衫袖滿是醬汁,雞仔卻還是自顧自在吃意粉。轉個頭,聽見雞仔會以呼喝的聲氣與孩子說話,但是其實是關心兩兄弟是否食得太多雪糕,喝得太多朱古力。一家大細去影貼紙相的時候,又會看見雞仔的孩子氣,走過夾公仔機還是會忍不住放低十元八塊過手癮。有時,雞仔會享受浩天靠在他的手掌上睡覺,但是「另一個」雞仔又會想將照顧的責任推回給阿晴。

浩天傻乎乎地睡在雞仔的手掌上,雞仔嘴裏在投訴,眼裏卻有笑意。

浩天傻乎乎地睡在雞仔的手掌上,雞仔嘴裏在投訴,眼裏卻有笑意。

湊仔是一輩子無休的工作

這些日子,雞仔全職工作,阿晴一星期返一兩日兼職,返工日子就找社區姨姨幫忙照顧孩子。雞仔在旁看她忙着與姨姨聯絡,忍不住取笑她:「明明有我去返工,你可以舒舒服服留在家,我不明白你為何情願請人湊仔都要去返工。」阿晴聽到,以一句反問反擊:「你講到留在家中這般舒服,為什麼你不留在家照顧小孩?」那一刻,雞仔語塞,只能回一句:「我點同呢?」

事後,我向跟進他們的社工鍾凱研打聽,才知道雞仔的成長環境比阿晴更複雜。他有十三個兄弟姊妹,都是在爸爸的呼喝之下成長。「在我看來,雞仔其實已經有好大進步。」鍾凱研說。

兩個小孩都比較少說話,但是一樣好動。

兩個小孩都比較少說話,但是一樣好動。

記者問過阿晴,覺得自己可否做得更好。「暫時沒有,我覺得可以維持現狀已經好好。」阿晴笑言,有小朋友之後,她與雞仔都比較努力工作,不會隨便請假或轉工。「做父母,是一輩子的事。有小朋友就多了一份責任,不能只顧自己,我唔食小朋友都要食。」眼下,阿晴只想他們快些長大,記者好奇,她有沒有後悔過?「不會,但是的確可以遲一點才生小朋友,有錢就不會那麼徬徨,遲一點生可以計劃多一點,享受單身多一點。」

阿晴笑言,現在已經買了一個會哭的嬰兒玩具給兩兄弟玩,讓他們提早學習當爸爸的苦與樂,有備無患。「我會告訴他們,他們都是媽媽搞出來的人命,所以媽媽自己揹飛。拍拖不是問題,不過唔好搞出人命,媽媽到時不會幫手湊㗎。」兩兄弟再大多幾歲之後,不知道又會是什麼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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