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談自殺】青少年自編自演 《誰又缺席了?》 一個成人看不見的暗黑世界 - 明周文化

【我們談自殺】青少年自編自演 《誰又缺席了?》 一個成人看不見的暗黑世界

    攝影: 梁俊棋

29 May 2018

香港的學童自殺事件早已引起各界關注,而生命教育劇場則讓一眾青少年向觀衆細説少年愁。在劇中,他們不修飾自己的情緒,用最直接的語言道出心中的所思所想。

香港的學童自殺事件早已引起各界關注,而生命教育劇場則讓一眾青少年向觀衆細説少年愁。在劇中,他們不修飾自己的情緒,用最直接的語言道出心中的所思所想。

「想死,在我們的圈子裏其實十分普遍。」一位學生向我們分享。

近年,學童自殺的新聞引起各界的關注,分析、批評的聲音此起彼落,但悲劇還是時有發生。有些學校和家長視這話題為禁忌,怕一觸碰便如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然而避而不談,既不能緩解學生壓力,也不能紓解他們的情緒,甚至只會抹殺了解他們的機會。這樣一來,嚴峻的情況如何能夠逆轉?

有劇團便以學童自殺為題材,由青少年動筆編劇,訴說他們如何被逼迫、被否定、被欺凌,以至為何有輕生的念頭。一切都很荒誕,一切都很沉重,一切都很無助,但就是這樣的故事讓學生直呼︰「終於有人明白我!」

戲夢人生看生死

「生命熱線」賽馬會「愛生命」計劃將聯同「斐劇場」及「影話戲」,於2018年製作以關注學童自殺為題之「生命教育劇場」—《誰又缺席了?》。上一年他們頂着敏感的議題尋找場地,被不少學校拒於門外。原因無他,怕影響學生情緒,怕影響學校形象,怕大眾杯弓蛇影,以為學校大談學童自殺,是因為學校發生類似事件。但現實是,我們避而不談,學童依然會得知其他學童自殺的信息,我們避而不談,他們看到的便是「年輕一代抗壓力真差」的評論,最終我們連了解學童想法的機會也失去了。

生命熱線的社工以及網上精神健康資訊平台的版主等,會在劇場後主持座談會,以前線工作經驗,與觀劇的老師、家長討論學生的壓力、欺凌、自殺等議題。生命熱線程序策劃經理郭佩盈指出,一個人如果沒有情緒問題,那學童自殺的消息或討論,不會是他們萌生自殺念頭的主因。只是學生如果本身已有很嚴重的情緒問題,那麼這些消息確會引起他們反思。「其實最重要是取一個平衡點,因為避而不談也有機會令學生的情緒無處渲洩。」

「如果我考唔到DSE,呢世就玩完!」

在《誰又缺席了?》中,有六、七個關於青少年的故事,大部分都是一班青少年的親身經歷,又或是他們耳聞目睹的故事。話題圍繞學童自殺、網絡欺凌、家庭糾紛、考試壓力等等。這些故事沒有婉轉的包裝,全都是學生的肺腑之言,觀眾離表演只有十步之遙,直接面對他們的吶喊。導演羅靜雯是第二年執導這話劇,她表示許多家長和老師在觀劇後都情緒激動。

誰把學生推進深淵?

「近年有一個重要的問題,便是成年人唔明白學生的世界,唔明白他們為何年紀輕輕便走上絕路。最初面對這班學生,我也會驚訝他們寫的劇本為何會如斯黑暗。但慢慢相處下去,我便明白,這班學生其實不是每一個都想死,只是他們很辛苦,想以『死亡』去表達這樣一個狀態。」羅靜雯分享。

今年讀中四的豫言在劇中扮演DSE考生,在中文口試這場表演中苦苦掙扎,用哭聲表達了達不到父母要求的痛苦。她的性格本身堅強爽朗,但看到一宗宗自殺的新聞,也坦言︰「真係消化唔到。」

豫言說︰「最生氣的是其他人的評價,許多人指學童自殺,是我們這一代抗壓力低,甚至說我們抵死,我們連死都躲不過他人的謾罵。但他們真的有了解過我們嗎?他們考過一次定生死的DSE嗎?他們也成長於大學生也沒有出路的年代嗎?」

豫言指,他們許多人都想過「死」,沒有實行是因為沒有勇氣,更因為不捨遺下家人,她坦言今日的考試很辛苦,但如果有更多人支持和諒解,其實他們能挺下去。「可惜社會即使看到問題存在,但大家都唔敢掂。就好像欺凌,其實幾乎每間學校都有,只是程度有別。但許多時社工和老師都唔敢提這話題,怕學校會被標籤。那學生可以點?再找人傾訴?可能話還未講完,對方便回應︰『你睇開啲啦!』所以千錯萬錯,原來都是我們『唔識諗』!」豫言補充。「所以我建議他們看這套劇,在批評我們之前,請先了解我們。」

生命熱線程序策劃經理郭佩盈指出,不少學童求學時會遇到dark side,但其實只要有人陪伴,他們明白dark side總會過去。

生命熱線程序策劃經理郭佩盈指出,不少學童求學時會遇到dark side,但其實只要有人陪伴,他們明白dark side總會過去。

沒有關心的勸說

同樣讀中四的Daniel,曾經有一年拒絕上學,除了回劇團排戲,幾乎足不出戶。問他為何會抗拒上學,他回應︰「因為我唔知自己做緊咩?」Daniel指他本身讀一間band 1名校,但他漸漸失去了讀書的動力,找不到人生的目標。但當他感到迷惘之時,學校的社工和老師都只顧勸他回校上課,叫他繼續讀他不想讀的課程,回不想回的學校。Daniel感到絕望,因為沒有人嘗試了解過他拒絕上學的原因︰「那一年,我拒絕接觸任何人,因為他們也不是真的關心我。」

最終,Daniel如何從困局中走出來?是因為劇場的力量。「在不想回校的一年,也願意外出排戲。其後我接觸了一齣有關情緒病的劇,可能受到影響,我漸漸釋懷了,今日我轉到一間以藝術為主導的學校讀中四,重新回到人羣之中。我改變了,遺憾社會好多事依然沒有改變。」

Daniel在《誰又缺席了?》參與了一個網絡欺凌的劇目,他扮演一個被欺凌的學生,他以自身迷失過的經驗,演繹出「不相信任何人」的心境。

正能量會殺人

不管是Daniel還是豫言,都提到了一個現實。那就是成年人對學生的不了解。其實有時成年人並非不關心青少年,只是用錯了方法,又或是只顧把成年人的一套強加在他們身上,結果親手斬斷了和青少年之間的溝通渠道。

「溝通真的很困難!」劇團中的另一位演員荔枝分享。荔枝指年輕人最討厭的,便是成年人拿他們和別人比較,而當他們想和成年人傾訴時,最常聽到的回應是「我哋都試過啦!」「個個都係咁」,令他們更覺不是味兒。荔枝甚至認為,成年人根本唔想聽他們說話,只會堅持自己的一套,那當他們遇到挫折,又怎會向大人求助?

「其實我們本身唔想死,沒有人想死,但我們的確孤立無助。」

甚至,原來我們一些自以為鼓勵的說話,也如一把把利刃,直插在他們的心窩。「正能量是會殺人的。」天比高的計劃統籌伍偉衡說。他是一位中三學生的爸爸,因為這套劇而和一班青少年結緣,他坦言自己在接觸這套劇後,才明白「自以為是的鼓勵只會雪上加霜。」

「唔緊要,你積極啲啦!」
「我以前都科科U啦,沒關係!」

其實這些正能量的說話,青少年都很反感。我們以為在鼓勵,其實是在否定他們的感受。社工郭佩盈解釋,這些話語之所以傷人,是因為這些話本身已經是一句批評︰「許多時成年人的出發點是好的,但偏偏說出來的話語有反效果。當青少年面對困境,對其他人的語言會特別敏感,這時我們勸他們別想太多,告訴他們這只是小事,其實是否定他們在乎的一切,潛台詞其實就是指他們無理取鬧。」

導演羅靜雯認為自己在參與《誰又缺席了?》,才明白現今的年輕人到底在面對什麼,她也願意成為一個聆聽者,聽年輕人的心聲。

導演羅靜雯認為自己在參與《誰又缺席了?》,才明白現今的年輕人到底在面對什麼,她也願意成為一個聆聽者,聽年輕人的心聲。

學員正在排練劇目的最後一場,以中文科口試為題材,表達學生對教育制度的失望和不滿。

學員正在排練劇目的最後一場,以中文科口試為題材,表達學生對教育制度的失望和不滿。

「人唔開心是正常的!」郭佩盈強調,青少年有時不是想得到「開解」,而只是想有人聆聽;他們需要的是「放負」,而不是一個解決方法。實際上許多令他們絕望的困境根本無從解決,因此他們只是希望有人陪着,不會每一句都否定他們的情緒,否定他們的思想。

經常有人指現在的青少年唔識諗,但其實這班青少年要求的真的不多。他們最想得到的只是身邊人的理解,只是求而不得。正如導演羅靜雯所言︰「我們不放下身段,又如何了解他們?又怎能明白他們的生活是如何荒誕?因此《誰又缺席了?》不是一套教育劇,我們沒有提出解決辦法,我們是提供一個機會,讓學生宣洩不滿,也讓『高高在上』的成年人,知道這班青少年的困境。」

天比高計劃統籌伍偉衡是一個中三學生的爸爸,他認為學童自殺這一類敏感題材,在執行、推廣和宣傳上難免有批評或掣肘,希望討論空間能逐步擴闊。

天比高計劃統籌伍偉衡是一個中三學生的爸爸,他認為學童自殺這一類敏感題材,在執行、推廣和宣傳上難免有批評或掣肘,希望討論空間能逐步擴闊。

「死解決唔到問題。」

其實學生豈會不清楚?他們其實不是求解決,只是想有人陪伴他們撐下去。

幾個故事分別在天比高劇場的不同場地演出,第一個故事便發生在天台,熟悉的場景也讓觀眾更能投入其中。

幾個故事分別在天比高劇場的不同場地演出,第一個故事便發生在天台,熟悉的場景也讓觀眾更能投入其中。

青少年們透過表演,向不同的人說出内心的感受。由當事人擔當說故事的人,觀衆因而能更深入地走進學生的處境,感受他們的彷徨無助。

青少年們透過表演,向不同的人說出内心的感受。由當事人擔當說故事的人,觀衆因而能更深入地走進學生的處境,感受他們的彷徨無助。

「生命教育劇場」-《誰又缺席了?》

生命熱線與天比高創作伙伴斐劇場合力推出生命教育劇場,在不同的場景之中,展現六至七個不同的學童故事。故事以學童的壓力、教育、家庭以至欺凌和自殺等為主線,由青少年自編自演,向外界訴說他們的經歷和感受。

其中一個故事直斥教育制度的無稽,一班學生指出DSE 中文科口試便好像一場表演,但即使完成了,依然沒有出路。另一個以家為題材的故事,說一個學生屢受挫折,和父親吵架後萌生輕生的念頭,最後卻因父親一句︰「你肚餓嗎?我煮嘢你食。」而放下念頭。

學童自殺其實一直是敏感的議題,但這一齣劇沒有任何美化和修飾,學生的對白是他們真心所想,他們的確會粗言穢語,劇情中也有尋死的情節。導演羅靜雯坦言︰「當社會真的如斯荒誕,那也只能直接面對,有力地反映出社會中最真實的一面。」

援助的學問

看綵排,和導演、青少年談了一個下午,發現許多學生真的無助,但原來要鼓勵和支持他們,也不容易。「正能量是會殺人的。」這是學生荔枝分享的一句話,令我有很深刻的印象。

問社工,社工指這其實也是家長的難處。「唔緊要啦!沒關係!」這是許多家長會對子女說的話,但青少年之所以不快,正正是因為他們在乎、在意!一句「唔緊要」,其實正正否定了他們。郭佩盈指,如果家長真的想勸解學童,其實與其不明就裏地說這些話,倒不如肯定和道出他們的不快,再引導對方說出自己的感受。

可悲的是,正正由於人們不懂得幫助學童,甚至未有正確處理他們的求助。青少年其實很害怕發出求救信號。「一求助,他們便把你標籤,上了他們有機會自殺的黑名單,被特別照顧,情況只會更壞。」所以郭佩盈建議家長和老師,先學習做一個聆聽者,不要急着去分析和解決,而是真心真意地去包容青少年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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