紋身.紋心‬(一):唱作人盧凱彤 紋身紀錄自己的勇氣 - 明周文化

紋身.紋心‬(一):唱作人盧凱彤 紋身紀錄自己的勇氣

撰文: 陳伊敏     攝影: 曾梓洋

06 Aug 2018

TATTOO AND IDENTITY

時下的紋身,關乎文化、藝術、生活時尚;早已去江湖味,甚至帶點小清新。紋身,映照個人生命歷程、自我表達和探索,紋身又和衣著打扮一樣,展現一個人的價值觀、個性與偏好。

你是否也想過要在身上某個部位留一道風景?

紋身是一時,亦是一世。

No pain, no gain。痛是紋身過程的一部分,傷口癒合時有種癢入心裏的曖昧。紋身可以是記憶傷痕,也可以是記錄美好。本質上,疤痕是受傷的印記,也是癒合成長的證明。聽皮膚講故事,我們從身體的圖案一探香港新世代為何紋身,又如何「紋心」。

 

紋在身上的故事


在身上留下紋身印記,總有一些因由。有的紋身者以美觀為出發點,甚至不需要意義。有的視紋身為提醒,甚至可以成為心靈療癒的見證。紋身是紀念一些人和事的一種特別方法,每一處墨迹都有對個人生命的紀念價值,這種價值,由你自己定義。

音樂唱作人 盧凱彤
紋身 紀錄自己的勇氣

2015年的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典禮,盧凱彤穿着大露背裝領取「最佳原創電影音樂」獎,那是她雙臂驚艷的紋身首次在聚光燈下引人矚目。

故事要從2013年年底說起。

那時盧凱彤患上躁鬱症,病發時經常失眠,出現幻覺、幻聽,自殘、時時想自我了斷……半夜出街漫無目的去遊蕩。即使去演唱會,二十分鐘就受不了,對她而言,音響無比刺耳,燈光無比刺眼。四肢會不受控地顫抖,害怕人羣。她每天睡前哭,醒來也哭,情緒跌宕起伏如坐過山車,在「躁」與「鬱」兩極的劇烈擺盪中無可抵抗地被撕扯着。

「心真的受不了。感覺好像一枝箭快要穿過胸骨從皮膚衝出來,緩慢的撕裂,很累,視線也變得模糊,一切不再存有重量。」她說,時時想傷害自己,用力踢牆、頭撞牆,總之,以各種方式自殘。 只有身體的痛可以感覺自己的存在。「心中的苦太無形,需要用『痛』來形象化,似乎可以暫時醒一醒。」

那時根本不想碰音樂,自己最熟悉的事物亦成為壓力。「音樂不再是美妙悅耳的旋律,它如同剝了皮的獵物,剩下乾掉的血和骨頭,臭掉的爛肉和廢墟,我不再被它感動……」寫不出歌,記不住詞。失去音樂,彷彿失去了語言。

她主要服用的是情緒穩定劑,「我要捨棄的不止是我的感傷,還有我的快樂。」

(她主要服用的是情緒穩定劑,她說:「我要捨棄的不止是我的感傷,還有我的快樂。」)

除了服藥,治療師建議她用左手繪畫去釋放情緒。「右手總有太多計算,而左手是控制感情的,可幫助發洩,把情緒投放在畫中。」她每天兩個小時一邊聽着古典樂,一年以左手畫一棵樹。

頭一兩個月內,無能力畫一棵完整的樹,有的被扯裂,有的被拳頭抓着,有的被斧頭砍斷,一筆一觸承載着憤怒和暴力。

起初她只在紙上畫,後來發現家中裝修後有油漆剩下,便油起牆來,將油漆潑到雪櫃、櫥櫃、天花板、甚至音箱……後來在街上四處找棄置木材作畫板。她需要不停地畫,寫字甚至左右相反,成了鏡像字。她在許多個幽深的黑夜靈感迸發,奮力以潑油的狂野代替割手來洩憤。

寫下反過來的毛筆字,左手不可控制地宣洩出很多情緒。

(寫下左右相反的毛筆字,左手不可控制地宣洩出很多情緒。)

向愛整潔的她用油漆四處潑,潑天花板、櫥櫃、甚至音箱,到處畫到滿滿,成為最好的發洩渠道。

(向愛整潔的她用油漆四處潑,潑天花板、櫥櫃、甚至音箱,到處畫到滿滿,成為最好的發洩渠道。)

心理治療幾個月後,盧凱彤鼓起勇氣去看精神科醫生。那些日子,幻覺和現實是同樣的驚慄。她說,調校藥物的九個月,真是人生中的煉獄,一切不由自主。手震、頭痛、口乾、噩夢、身體僵硬、坐立不安、無故哭泣……甚至在幻覺中見到家中有人走來走去。有時候,她甚至分不清是病還是藥的副作用。

她主要服用的是情緒穩定劑,「我要捨棄的不止是我的感傷,還有我的快樂。」有一個部分的自己,似乎慢慢在被吞噬……

「我一度擔心自己再也見不到陽光,再也做不回這一行。」幸好親人和好友們一直給她打氣。

病了一年多,不知不覺,她便在木板上創作了上百幅抽象畫,患病竟令她發掘到自己繪畫的天賦。

從未接觸過繪畫的她生病期間用左手畫畫,不知不覺創作了一百多幅油漆畫,還舉辦了慈善拍賣,宣傳精神健康。

(從未接觸過繪畫的她生病期間用左手畫畫,不知不覺創作了一百多幅油漆畫,還舉辦了慈善拍賣,宣傳精神健康。)

熬到2014年夏天,盧凱彤情況漸入佳境,漸漸可以減藥。歷盡躁鬱症煎熬的她決定在身體上留下烙印,用紋身記錄自己的勇氣。紋身師參考了她的畫作特點,在她手臂上用毛筆點墨、潑墨,創作隨意的線條。

「在病的過程中, 無人可以觸碰我。」那時她太害怕人,恐懼如影隨形。

直到那一天,紋身師在她的皮膚下墨,是這一年半來第一次有人觸碰到她。當紋身師幫她在手臂上消毒、塗潤膚油,她頃刻感動得淚如雨下。「紋身的痛很赤裸裸,但這痛提醒我可以重新信任人。」

她此前的紋身都是在盆骨、肋骨、大腿上, 都是躲藏的,因擔心形象和歌路受局限。她說,在這場精神戰役中重生,決心要擁抱自己,什麼都不再害怕,更不再理會旁人眼光。

「我要迎戰的不是外來的侵略,而是自己內心巨大的心魔。我也看清楚了自己原來可以有這份堅強。而這個烙印是一生一世的,病過的經歷令我從此不一樣了。」 她將自己最深層最難以觸及的部分掏出來給人看,只為了讓有同樣經歷、掙扎中的人也能夠接納自己,不要被情緒病打敗了。

當她坦誠地訴說這一切時,顯得一臉平靜。而這種平靜,是藥物的作用?還是穿越了情緒「地獄」歷練後的從容?

這幅叫《外星人》:你是我最愛的錯誤,請帶我離開自己。再度觸摸這張作品,她已經想不起當時的構思,只是自然的流露。

(這幅叫《外星人》:你是我最愛的錯誤,請帶我離開自己。再度觸摸這張作品,她已經想不起當時的構思,只是自然的流露。)

 

(刊於《明周》2428期《紋身.紋心》,本報導獲得亞洲出版業協會(SOPA) 2016「卓越生活時尚報導獎」大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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