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通車裂縫下生活的人】佈滿星星的屋簷下 - 明周文化

【高鐵通車裂縫下生活的人】佈滿星星的屋簷下

撰文: 蕭曉華     攝影: 梁俊棋

19 Sep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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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是日下雨。

屋內半空有蚊飛過,在黃太(周銀英)手臂上叮了一口。「唉,遲了點蚊香!現在幾鬼多蚊,點少一陣會被咬死,我孫常被蚊咬,廚房和廳都要點啊,蚊香點了三日便沒用,要不停轉,斑馬牌、紅牌坊……」

她說,以前養雞,蚊子並不常見的,或地上的蟻,雞看見就會追着吃。現在不准養雞,沒有了天敵,才出現那麼多蚊。「我老公以前不怕蚊咬。他六點起牀在家門前坐,我要一早起身開門和燈。」黃太的丈夫因氣管收窄,過去幾年常要按平安鐘求助,上年12月入住老人院。他從前愛坐在屋前平台一整天,地台往外看,是鬱鬱葱葱的樹林,不少蜻蜓在草叢上低飛。黃太說,不下雨時,蜻蜓更多。

她指着黃生從前愛坐的位置說,以前這裏還養了一頭了哥,了哥常伴黃生,懂得模仿人說話,鄰居到訪會重複說「黃太在不在啊?」甚至模仿人類咳嗽聲音,唯獨卻不肯講早晨和恭喜發財。「這了哥養了二十多年,老公入老人院後,不久牠就死了,可能知道我老公不會再回來。」

黃太上世紀六十年代嫁給黃生,覓得這個地方,兩口子靠養雞維生。她說自己不爭氣,從前養雞好窮,四個月大的雞,只賣幾毫子一斤。「現在用激素養的雞,四、五十日便能賣,不知食什麼大?味道好像豆腐,不做炸雞不行。」

牛潭尾村,從前整個山頭都養雞,因井水水源充足,水眼好猛水,能造多兩個儲水池,但自從高鐵在該區18呎下進行隧道工程,井水變得乾涸。而附近一個合法養雞場,常用的深水井抽了一會便沒有水,後來,高鐵部門替雞場接駁一條食水管,用作給沖雞屎和給雞喝水,但一季水費4萬元,水務局指控雞場不能這樣用水,雞場亦別無他法,只能繼續用水喉水。

是日下雨。

「這種天氣要帶遮去街呀,落雨更要小心走路,滑腳呀。」黃太每天都在西華路來來回回,走過屋前水窪泥路,再上一條小斜坡,旁邊是廢置的豆腐廠。她踏進因連日下雨而長滿青苔的柏油路,又拐了幾彎,途經泰國廟、新舊村屋,終於走到一個小巴站。「這條村好大,我六幾年剛剛入來住,舊村長生日請晒全村人去飲,行去鄉公所要成一個鐘。」

這村落的縱面和橫面有三公里,大得要分為一區和二區,小巴也有37號和38號兩條專線。而每隔一些路段,佇立着一排集合附近數十間寮屋的信箱,而小巴總站前的一條主路,有幾家村屋型士多和茶樓,卻沒有人,因近年已經倒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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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下雨

這一回,黃太帶着暑假後便升上小五的孫兒阿朗到元朗補習,站在車站,她盯着迎面而來的車輛,顯得焦急。她說,這裏搭車很麻煩,一不留神忘了截車,司機就會飛站,車來的時間也不準,有時要等足半個鐘甚至九個字。「上禮拜早上又見到黑鬼,我們幾仔乸路經泰國廟見到,阿女話泰國人膚色哪有這麼黑?我有次等車又突然有兩個黑鬼跳出來,好驚,我的家入黑後周圍沒有街燈,擔心半夜被人爆竊,近年有街坊租房給一些南亞裔人或非洲人……」黃太在喃喃自語。

阿朗在車站開始發呆,未幾眼睛瞄着地面,地上螞蟻正在他腳邊走過,要趕去搬運被掉落地上的餅屑。黃太看看孫兒,告訴他快開學,明天起要實習早起牀,一定要10點上牀睡覺。

4時許,黃太和阿朗剛回到家中,屋外雨潺潺,天色灰暗。

黃太說,看天氣,老人家教落,看一早一晚紅霞雲彩,太陽未出來,日頭紅紅,不會太大雨,傍晚紅雲會落大雨,天灰灰暗暗,一定落大雨。吹西南風,一定有雨;東北風,無雨。雨滴落地上,水無泡是長命雨;有泡,雨很快過。

「阿朗,去開熱水爐準備沖涼。」「哦!」「他大個仔,教過他自己校水洗澡,因阿婆無幾耐日子。我後生養雞,工作時跌得多,早幾年醫生說我尾龍骨移了位,有時痛得滯阿女就幫我捽,又無端端有網球手呀。」

這陣子,一頭野豬媽媽帶着四隻小豬前來覓食,黃太好心拋下一些番薯,結果野豬再次前來,自此她開始每天也給野豬餵一點蔬食。「昨天雨更大,下午不見牠們,晚上不見牠們,第二朝起來番薯卻被吃掉了。」野豬行蹤神秘,出沒時間不定,黃太每隔一會又探頭望向草地,擔心地說,「唔知是不是被人捉走?」

圍繞着黃太一家的動物,還有蜈蚣、老鼠、蟑螂和蛇。「我家就在高鐵隧道上面,距離18米。早幾年高鐵進行工程,阿女問我,為什麼間屋响度震?爆石呀?早上8點到晚上8時都在鑽地洞,震動所有蛇蟲鼠蟻都跑了出來,在家中出沒,好嚇人,蜈蚣手指那麼粗,還會發光的。

「老鼠現在沒有了,隔籬屋養了六七隻貓,貓大咗,又生貓仔,走入我間屋同埋雞屋,定唔知响邊度匿埋,有時會俾佢哋食我哋食剩啲魚同埋飯。」

某天,黃太聽到一聲巨響,以為雀仔飛入屋,找來找去都找不着。那次巨響,成為一個謎。「唔知係咪高鐵試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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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歲月洗禮,她的屋子已變得陳舊昏暗,卻看出是經過悉心打理,客廳地下鋪了一塊仿木地板款式的膠墊,為屋子平添簇新的感覺。黃太連忙說是逼不得已,她於是拉起膠墊,原來下面地面凹凸不平,這幾年地面崩裂導致一塊塊紅毛泥脫落,補完紅毛泥也沒用,會再脫落,「擔心孫兒回家會被摔倒受傷,唔鋪唔得。」

一些鄰居家的地面,更是崩裂得穿了一個深深的孔,崩裂得愈來愈深愈闊,若用鐵槌敲打地面,感覺地底沙泥鬆散得近乎空心。村民推論,因為高鐵工程抽走地下水,出現地陷,地低水土流失,故令地面崩裂脫落。而地陷令屋子變型,屋門關不上,好些房屋門牌更加上了工字鐵,支撐着慢慢下陷的房子。黃太感到自己的家也愈漸傾斜下陷:「跌了東西落地下,是『角角』聲 ,不是『轟轟』聲。」門口地台層已如危樓一樣,因為是政府地,她多年來請求政府部門處理,但每次職員只是來拍照,直至早年高鐵展開,政府才派工人前來加建護土牆,「似是驚高鐵工程會震出意外才來整。」

她屋外牆身連接石級和地台的位置,亦不時崩裂,裂縫像永遠修補不來,她的大仔用紅毛泥補過,隔一陣子又再出現。下雨漏水的方式也層出不窮,這天是從屋頂滴水,可用膠桶盛着水,明天水沿牆身流到地面成一灘水漬。

細女已搬出市區,她的房間那邊的房子老舊,這幾年出現的裂縫更多,屋尾地下和牆身最嚴重,裂縫闊度足以讓一條蛇進屋。屋中間的橫樑用工字鐵支撐着,窗邊漏水嚴重,孫女整張書桌都濕掉。屋頭客廳牆身也有一道長長的裂縫。今年農曆新年前,黃太去書店買了一張花紙,當成牆紙,用來遮掩裂縫,明知沒有實際用途,只是希望房子美觀一點。另一邊的牆上,掛了黃太和丈夫結婚的合照,照片中,她手上拿着劍蘭。現在回看,黃太的評語是「很老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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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外面望這間屋,看見滿佈在屋頂的『星星』嗎?是我爬鐵梯上去整的。一點點白色的『星星』是玻璃膠,填補屋頂上許多的小孔。」平日好天,屋頂缺漏不明顯,只有在下雨或太陽猛烈時,水點或陽光透進屋內才會發現。黃太見今次雨下得厲害,打算之後多買一支玻璃膠,在屋頂塗抹。「住得遠好難請師傅來維修,就自己來吧。」仔女勸她別爬上屋頂,十分危險,但她好像決定了,一意孤行。

4點半,阿朗看完卡通片,洗完澡。「阿朗,幫婆婆手!」黃太在廚房叫道。

阿朗跑到婆婆面前,聽完婆婆一番「指示」後,取來地拖和水桶,往姨媽的房間拖抹再度水浸的地下。「拖這邊,地拖再扭幾下。」

雨天衣服總是晾不乾,黃太將之放入屋內用抽濕機抽乾,阿朗拖完地,便在沙發上摺衫。「叫他學習一下嘛,我常忘記洗衣機過水了多少次,他都幫我記下來,又提我洗校服,放水,落洗衣粉。」阿朗最近乒乓課升級,改星期日上課,黃太將會一周七天接送孫兒返學和課外活動。「阿公常問他何時拿獎,有次他真的乒乓球比賽拿了銀獎,阿朗說不如帶公公去看比賽,但,阿公邊有咁本事吖?」

6點多,大孫女放學回來,跑到廚房找婆婆,廚房飯煲冒出煙團,黃太教孫女下調味料。「不是太熱、會灼傷手的步驟,我都會教她和讓她學做。」

「婆婆,舅父現在接媽媽回來。」阿朗在客廳向着廚房喊。

這晚,她弄了蜜糖雞翼、番茄炒蛋,蒸鯇魚和炒黃芽白。7時許,仔女返家,齊人開飯。

「旅行?我們什麼地方都無去過。」「阿媽第日坐高鐵去北京,搭九個鐘,天光坐到天黑。」「九龍去福田好快呀!深圳北?現在去旅行,一係深圳北,一係廣州南。」「我哋點會去呀,睇電視都有得睇風景。」「9月23日通車,不知會不會再震間屋,十年如一日的生活,你繁榮還你繁榮,不要整塌我們間屋。」黃太家中兩道大門都貼有門神,土地公置於神枱上,保佑一家。「好天的日落,斜陽會透進屋內,照住土地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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