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車—我們的骨和肉】買樓送車送車位的年代 你想回到過去嗎? - 明周文化

【古董車—我們的骨和肉】買樓送車送車位的年代 你想回到過去嗎?

撰文: 伍詠欣     攝影: 李浩賢

04 Oct 2018

冷氣機、收音機、自動波──如果通通都要加錢先有,汽車經紀今日應該一架車都賣唔出。五、六十年代生產的車,裝有風機、可活動車尾窗、前座設有「雞翼窗」做對流風,已經是最好的賣點。冷氣機、收音機、自動波,在七十年代才開始出現,而且是要額外添置的設備。

就連冷氣機的廣告上也寫着:「大汗淋漓・神志不清・頭昏腦脹・駕車危險」──在大熱天時坐一架沒有冷氣的古董車出街,為什麼有人依然如沐春風?究竟有乜嘢動力,驅使一班人收藏古董車?是愛?是責任?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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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嘉輝是「香港汽車歷史資料庫」幹事,讀初中的時候,因為喜歡福士甲蟲車,開始留意汽車廣告。當年迪士尼推出電影《鬼馬神仙車》,主角是一架白色福士甲蟲車。它會自動入波、飛車過車、甚至像007的車一樣變身倒立,幫助電影主角在賽車場上鍊贏其他超級跑車。「那時還是小學生,只覺得原來一架甲蟲可以咁犀利!」

從此,他對家中那部甲蟲車另眼相看。那是家中第一架車,1964年出產,爸爸在1969年二手購入。假日一家人去郊外兜風,吳嘉輝就在腦海補回電影中的畫面,想像自己在賽車場上風馳電掣。

2604-vintage-car-02-001《鬼馬神仙車》的電影廣告,可見圓圈內的甲蟲車,可以45度後仰。(相片來源:香港外語電影資料網 http://playitagain.info

1968買樓送甲蟲車 誰升值得多?

愛上汽車之後,眼裏所見都是車。初中時,吳嘉輝留意到報紙上的汽車廣告。「儲報紙簡單又經濟,加上有影像,當時會逐張廣告剪低,貼上圖畫簿,記低報紙名稱和日期。」

後來愈儲愈多,懶得剪,一版一版儲起,還開始沾手汽車雜誌,第一本買的就是《汽車世界》。近年,他認識了資料庫的另外兩位成員李世莊和Ian,版圖由福士擴展至其他品牌,也搜集其他與香港汽車有關的物件,包括汽車銷售書。銷售書通常是在外國印好,要有代理印章,或者釘有經紀卡片,才能證明此書在香港出現過,不然就只是一本普通的外國書。

坐落太子道西的東方花園在1967年開售,隨樓附送那部車就是福士甲蟲,還送一個車位。六十年代,一層普通的樓大約賣5萬元,當年打工仔月薪數百元,儲幾年錢也就可以付首期上車。當年東方花園開售,一個單位大約7萬元,附送那部甲蟲,標價1萬1390元。如今要買東方花園,盛惠1500萬元,升價二百倍;一架1967年出產的甲蟲車,如果狀況良好可行走,要價也可達30萬元,升價三十倍。「月供等同租樓」,在今時今日,已經成為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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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嘉輝見記者拍攝起勁,笑言還有很多珍藏。一打開文件夾,是一張又一張黑白照,每一張都有膠袋珍而重之包好。照片記錄了維多利亞式的中環、灣仔、尖沙咀,那個一去不復再的年代。(按此欣賞更多舊照片)

留住以前  是一種怎樣的心態?

「買車當然買自己見過的車啦!」小時候,黃章鴻常在電視上看見摩理士與柯士甸的身影。他記得,許冠傑在《鬼馬雙星》都是摩理士的「座上客」。四十歲的黃章鴻,在古董車界是「後生仔」。許多老鬼因為腳痛,難以再揸棍波,但是又不捨得自己的愛驅落入不知名人士手中,就會轉讓給鴻仔。他承諾,車主去世後才會賣車。「我成日都話啲老鬼,仆街,你幾時死呀?哈哈。」 就這樣,買完一架又一架,今日他已經有四架摩理士兄弟。

2604-vintage-car-02-003廣告中的車是摩理士的另一車款,賣點是馬力好,三波都可以上斜坡,還請來當年的影視紅星丁蘭拍攝。

摩理士在古董車界的地位,只是平民車,但是論「收視率」也不會輸給勞斯萊斯與保時捷。「別人看見一架好舊的勞斯或保時捷,可能都只是嘩一聲。但是好多人都坐過摩理士,見到會有共鳴,會好開心。」黃章鴻笑言,每逢揸摩理士出街,總會有老一輩跟他搭訕。「玩古董車都是豐儉由人,有時不一定睇車價,收視都是另類價值。」

2604-vintage-car-02-005摩理士有個別名叫「磨地雞」,因為避震使用水壓控制,水壓喉一爆,整架車就會沉低,轆與車身磨住行。以前的錶板十分簡單,三個錶,一個水溫,一個油量,一個車速,沒有多餘。此車特別之處有二,油缸要用鎖匙開啟,指揮棒尾端會在打燈時亮起。

玩古董車都有七、八年,黃章鴻與成哥一樣,聽到有人讚嘆「咁舊嘅車都仲行得郁」就最開心。「我鍾意同老鬼玩,某程度上,玩古董車都有少少想留住以前的感覺。」留住以前,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心態?

李世莊也是香港汽車歷史資料庫的幹事,與吳嘉輝份屬好友。他的正職是香港浸會大學研究助理教授,專門研究藝術史。搜集史料的過程,愛車的他發現無人整理香港的私家車歷史,最近才成功申請資金鑽研。李世莊表示,最近十年八年多了一批玩家,大多是四十歲出頭,有事業,經濟穩定,有閒錢買「大玩具」。「大家不外乎是想找回童年回憶,或是為圓兒時夢想。」

經得起時間考驗的古董車,在設計上一定有其魅力。然而,李世莊認為,近年吹起的懷舊風,並不是空穴來風。他舉例,網上分享舊相片的社羣十分受歡迎,就連九十後、千禧後都有興趣了解。「你會覺得以前好啲,不就是在比較今日的情況嗎?大家對目前有什麼不滿,以致要懷緬昔日的美好?」

2604-vintage-car-02-004尖沙咀鐘樓外有一排的士,是Benz六十年代車款。
2604-vintage-car-02-006中環天星碼頭對面的天台停車場

電腦是對機械的背叛

如果你細心觀察今日馬路上的私家車,大多數有兩款:一款是1500cc以下的「腳車」,另一款是混能七人車。「細車牌費便宜,混能七人車則抵食夾大件。我自己都試過同一時間有兩架七人車,香港人就是這樣,功利主義。」李世莊自嘲。

五位喜歡古董車的受訪者都提過一個重點,就是鍾意「有得整」。「有得整也就是有人性,車主可以落手維修。」新車用電腦控制一切,壞掉電腦也就廢掉武功,李世莊笑言,自己也忍不住落手「閹掉」其中一架代步車的電腦。「開車前要先靠電腦啟動電子避震,試過有車壞電腦,啟動不了避震,着車都着唔到。根本就多餘,用油壓避震不就可以了嗎?」

現代車靠電腦操控,普通車房沒有相應電腦或軟件的話,汽車有事就要送返原廠修理。有時可能根本沒有問題,只是電腦內置設定,零件使用次數到達車廠預設數字,就要發出警示更換。你說,誰是最大得益者?

人性和悠閒隨舊車消失

說起舊時的好,來來去去就是人情味好一點,錢銀睇得輕一點,社會的機會多一點。李世莊坦言,其實自己希望可以用古董車代步,但是今日的路面情況,比起五、六十年代繁忙太多,身邊的車高速飛過,簡直覺得自己生命受威脅。「其實我十分鼓勵大家多用單車代步,但是香港未能如外國般普及使用單車,因為無論是踩單車還是揸古董車,都是少數。」在主流的社會當一個少數,條路注定難行。就連福士車廠也在9月13日宣布,2019年7月,甲蟲車會全面停產。

黃章鴻感慨,今日的香港已經不適合人類居住,將來有機會也未必留港終老。「我好彩,十幾年前還可以打兩份工買到層樓。今日一層樓起碼4、500萬,一個後生仔幾耐先搵到首期?唔食唔屙唔使都要十年啦。」

2604-vintage-car-02-009黃章鴻常笑說開古董車就是為了「貪慕虛榮、耀武揚威」,可是拍攝當日,他只穿着一身T恤短褲人字拖。

一點一點的流失,就像黃偉文十六年前在《燕尾蝶》歌詞寫的一樣:鮮花枯死,大廈蓋起,都市進化,這個家也就不再叫人牽掛。「無事不見面,關人隱事,食個蛋治。」黃章鴻聳肩。

話雖如此,記者想起黃章鴻與朋友講電話的一句說話,掛起電話前他哈哈大笑:「使乜客氣呀?馬路的事吖嘛!」馬路的事,是怎樣的事?記者想了想,明白了,會心微笑。

究竟有什麼動力,驅使一班人收藏古董車?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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