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人物】陳國明:帶着三個腎 去跑馬拉松 - 明周文化

【星期日人物】陳國明:帶着三個腎 去跑馬拉松

撰文: 伍詠欣     攝影: 劉玉梅

01 Dec 2018

馬拉松已經開始了一小時,陳國明看見前方有水站,望一望手錶,掏出一個小小的透明密實袋,吞下三粒抗排斥藥,乾掉一杯水,一步也沒有停下。三小時三十分鐘之後,陳國明在密西根大道衝線,創下個人全馬的最佳記錄──四小時三十分鐘完成。

 「比之前的PBPersonal Best個人最佳時間)快了兩分鐘!」陳國明也沒料到,能夠在2018年的芝加哥馬拉松創下佳績。世界六大馬拉松之中,他已經完成四個。假如明年能夠完成東京和波士頓的馬拉松,陳國明將會是全港第一個完成六大馬的器官移植跑手,那也會是他慶祝自己踏入六十歲的最佳禮物。 

誰也沒想到,身體壯健的他,就在八年前的201012月,剛完成腎臓移植手術,只能躺在深切治療部的病牀上。那次手術之後,他的身體多了一個腎;他的生命亦多了一個目的──成為一個比以前更強壯的人。

陳國明完成長跑能夠激勵別人,因為他是曾經接受腎臟移植的人。

陳國明完成長跑能夠激勵別人,因為他是曾經接受腎臟移植的人。

 一陣風吹過都會痛

二十年前的那一天,陳國明如往常一樣,跟兒子在家中踢足球,他用掃把腳輕輕把球傳出去,驀地,大腳趾骨傳來一陣劇痛。痛楚在深夜加劇,翌日起牀,陳國明舉步維艱,勉強撐着身體走到診所,注射了一支止痛針。醫生認為情況嚴重,建議他抽血化驗,結果證實他患上慢性腎病。

 陳國明那時三十九歲,兩個兒子分別只有八歲和五歲。

 醫生說:「你目前的腎指數是200(正常人是100),腎功能只餘一半。按目前情況推斷,你的腎臟還有十年壽命。」

換言之,不足50歲就要告別人生?人生好像要開始倒數,陳國明卻堅持如常生活。陳國明那時最大的病徵只是痛風,一年發作一次,覆診指數穩定,他難以想像──或是說,不敢相信──自己有一天會出現腎衰竭。

 一個人腎功能下降,新陳代謝產生的廢物未能排走,會在關節積聚,造成痛風。陳國明一直熱愛運動,他相信運動流汗有助排出毒素。病發後第二年,他開始參加渣打馬拉松的十公里賽事,幾年後開始挑戰半馬。「可是我知道,自己愈跑愈慢。」2008,他發現身體狀況大不如前:同一距離的跑步練習,需時一次比一次長;痛風也由一年發作一次,變成三個月發作一次;痛風關節由一個變成兩個,再變三個,由腳趾蔓延至膝頭、手肘以至手指;腎指數由200升至300,到最後腎衰竭的時候,腎指數高達700

藥物與獎牌都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藥物與獎牌都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有關節的地方就會痛,十隻手指全部痛過,一陣風吹過,都會痛!」憶述患病苦況,陳國明也下意識地搓揉十隻手指。腎衰竭的治療方法只有兩個,一是洗腎,二是換腎。根據去年年底的數字,香港有六千三百人多名末期腎病病人,二千一百五十三人正在輪候腎臟移植,但是每年只有大約八十宗腎臟移植手術。病人輪候腎臟,平均需時五十一個月,最長可達三百五十一個月,在這段時間,只能靠洗腎維持生命。

 三百五十一個月,也就是二十九年零四個月。輪候移植的先後次序,是按病人的危急情況而定。近日傳媒報道,一名九巴司機正在輪候名單上的第一位,急需腎臟移植。「其實排第一和第二的病人,情況可能同樣危急,但是第二位就不會獲得關注。」陳國明感嘆。當時,陳國明的狀況亦未屬於最危急類別,唯一選擇就是洗腎等換腎。

 即使陳國明心底不想餘生要靠洗腎度日,但是他與太太依然出席洗腎班。陳國明本已做好心理準備長期作戰,但是有朋友找到渠道,可以在大陸合法換腎。雖然北上換腎,醫學界和社會存在一些不同看法,例如醫療風險較高等,可是,陳國明思前想後,決定放手一博,兩個月後等到合適腎臓,隨即赴醫。

最不一樣的生日 最偉大的願望

完成手術,張開眼,聽到太太說了一句「你好叻仔呀」,陳國明又沉沉睡去。再次醒來之後,他第一時間問護士借來幾張紙,想記下入院之後的事情。在入院前兩年,陳國明反而開始沒有拍照。「毒素在體外積聚,面色啞黑,實在不想留影。」入院前半年,陳國明每一天都承受痛風之苦,應付病痛已經耗盡心力。「一個病人不會有精神計劃將來,直到我完成手術,我才開始思考未來要怎樣生活。」

險死還生之後的思想點滴,陳國明都寫在記事簿上,記事簿還有一個名字,叫做“The Story of a Life Fighter”(生命鬥士的故事)。

險死還生之後的思想點滴,陳國明都寫在記事簿上,記事簿還有一個名字,叫做“The Story of a Life Fighter”(生命鬥士的故事)。

手術之後,陳國明每天都要驗血,指數由700開始下跌,每日跌100,證明腎功能開始恢復。指數再好,也是一堆冰冷的數字。直到第四天,陳國明在半夜醒來,眼光光看天花板之際,突然感到腳趾與腳趾之間有一股暖流。「我當時好激動!」患病十二年,陳國明一直都是手腳冰冷,到後期就連陪太太逛超市也不行,因為覺得冷氣實在冷。「再次感受到手腳暖和,我才肯定自己真的正在康復。」陳國明說。

1216日是陳國明的生日,他仍在留醫,記事簿上寫着,這是「最不一樣的生日」。那一天,他暗暗許下願望:我要做一個比以前強壯的人!

醫生叮囑他專心休養,至少要在家閉關三個月。兩個月之後,他像一條換了皮的蛇一樣,「一除衫褲都是白色的粉,就像平日曬傷甩皮,但是我甩得好開心。」沉澱體內十二年的毒素,就這樣散落在空氣中,輕飄飄的,化做塵埃。

閉關未夠三個月,陳國明已經忍不住要落街。家住城門河附近,是散步的好地方,只要不去人多的地方就可以。起初,陳國明小步走都會感到傷口痛。日子慢慢過去,他愈走愈快,愈走愈快,快到終於可以跑起來。

六大馬拉松,完成了四個,明年有望完成大滿貫。

六大馬拉松,完成了四個,明年有望完成大滿貫。

用長跑呼籲捐贈器官

移植器官其實不是一勞永逸,因為器官不是全新出廠,加上身體會排斥外來器官,移植病人終身都要食抗排斥藥,即是免疫力抑制劑,保持體內平衡。陳國明認識一些器官移植朋友,有人已經過世,也有人繼續活了二十多年。他不知道自己的腎臟什麼時候到期,所以很小心保養自己的身體。得到重生的機會,陳國明坦言希望自己可以回饋社會。「以前只會顧住自己,獨善其身;現在我想善用餘下的時間貢獻社會,第一個想法就是,我首先要成為一個更強壯的人。」

「我要做一個更強壯的人。」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別人。

「我要做一個更強壯的人。」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別人。

有人說:「一生人一定要跑一次馬拉松。」因為這句說話,陳國明決定參加全馬。手術之後三年,也就是2013年,他在台北的滂沱大雨之中,完成人生第一個全馬賽事,成績是五小時十幾分鐘。「那一刻,覺得自己去到另一個層次,身體機能可以與正常人媲美。」成績不突出嗎?他一點不介懷,因為能完成賽事,已經代表成功。這次賽事之後,開始有人找他做訪問,陳國明才發現,原來跑馬拉松也可以宣傳器官捐贈,決定以此為志。「我在香港等不到器官移植,更加證明,香港需要更多人支持器官捐贈。我希望有更多器官移植人士,走出來分享自己的故事。」 

這些年來,透過重複說着自己的故事希望改變捐贈器官情況,一遍又一遍,陳國明相信,每個人聽完,都會有自己的感受。「跑步與做人一樣,總有狀態不好的時候。」過去兩年,陳國明的全馬成績停滯不前,他甚至開始有「但求完成」的心態。

今年參加芝加哥馬拉松,成功造出PB(個人最佳成績)。

今年參加芝加哥馬拉松,成功造出PB(個人最佳成績)。

直到今年初,他與教練定下更有系統的訓練方式。即使在最熱和最冷的日子,他亦照常練習,每星期堅持跑一次上斜10公里的訓練。「長跑最難跨越的瓶頸是,即使你已經十分努力練習,但成績可能仍然停滯不前。」

 人生總有瓶頸,只要捱得過,就會在終點衝線的時候,看見自己進步。

馬拉松的好處是,你只需要思考一樣東西,就是向前多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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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記器官捐贈:
www.organdonation.gov.hk/tc/knowmore.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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