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導演・專訪】阿薩耶斯談新作《鬼魅時尚》:人類面對危機與艱難的時刻,是現代社會裏一種孤寂的形貌 - 明周文化

【法國導演・專訪】阿薩耶斯談新作《鬼魅時尚》:人類面對危機與艱難的時刻,是現代社會裏一種孤寂的形貌

撰文: 蔡倩怡     攝影: 李浩賢(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07 May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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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導演奧利維耶.阿薩耶斯(Olivier Assayas)跟香港似乎種下深厚情緣。早在他仍為法國老牌電影雜誌《電影筆記》擔任影評人,已向這個電影起源的國度引介香港電影。而他的舊作《女飛賊再見江湖》與《錯過又如何》亦起用張曼玉擔任女主角,其後成為他的前妻。

在陽光充沛的酒店房間內,阿薩耶斯連續兩天的日程皆被訪問填滿。坐在我面前的他,雙眼慧黠通透,穿著簡單,在淺格子紋的西裝外套裏,是輕便的白色T-shirt。他神態自若,彷彿對各類提問見怪不怪。就像一位曾經叛逆的青年,如今靜定下來,對眼前流動激烈的世界,交出篤定自在的看法。

就像他的新作《鬼魅時尚》(Personal Shopper),鬼魂隨時隨地現身,伴隨着蠢蠢欲動的記憶與欲望,彷彿是對當下世界的最佳提問──Seeing is believing?我們看不見的,是危機,還是出口?

跨類型的電影創作

阿薩耶斯是一位影迷,熱愛布烈遜與塔可夫斯基,亦曾為台灣導演侯孝賢拍攝紀錄片《侯孝賢面面觀》(A Portrait of Hou Hsiao-hsien)。但他的作品並非如大師們的電影般靜如流水。從1986年拍攝首部作品《Disorder》,阿薩耶斯的作品總在傳統叙事或類型的藩籬中蹦跳出來,走起來歪歪斜斜,承襲法國電影新浪潮的自由奔放,卻也不是每人所好。

《鬼魅時尚》如是。驟眼看來,是一部鬼片,漸漸又發生(如荷李活電影套路的)懸疑兇案,最後女主角綿密的情感與記憶才緩緩溢出。電影內各種線索也驟然停下,懸空至此。觀眾或許看得不明所以,就像走進一個巨大的空洞,一不留神就錯過暗藏的細碎起伏。阿薩耶斯解釋:「我總喜愛從人物角色出發,讓人物在故事結構裏經歷各種暴力、驚恐與憂慮,然後才能展現故事。我希望能找到一種方式,讓角色與觀眾連結,也讓觀眾能分享角色的情緒。因此我對直接的叙事手法不感興趣,尤其是處理這樣的題材。我更希望我的作品如一幅抽象畫,或一首詩。」

這種難以歸類的創作,刻意混雜各種類型,阿薩耶斯形容,他不以「類型」(genre)來分類電影,而是視為「語法」(syntax):「我喜歡將各種元素糅合,創造出強烈的身體連結,例如能與觀眾的身體互動,這是我拍攝電影的重要面向。而在《鬼魅時尚》裏角色的展現也是通過不同的元素,拉扯觀眾觀看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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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鬼魅時尚》(Personal Shopper)中,鬼魂隨時隨地現身,伴隨着蠢蠢欲動的記憶與欲望,彷彿是對當下世界的最佳提問。

女性處身現代

延續前作《坐看雲起時》,《鬼魅時尚》同樣探索光鮮亮麗的名人場、Kristen Stewart依舊是女演員/名人旁邊的助手,但新作的視角, 從女演員轉到她身上。《坐看雲起時》通過女演員與助手的關係來折射深層的欲望;《鬼魅時尚》則只有她一人,穿梭華衣美服,只剩下一室孤寂。阿薩耶斯的電影裏,女性角色總有難以言盡的層次與特質。問他何以喜歡勾勒女性的複雜性,他直道:「這是人類的文化(human culture)的基礎。我的作品裏總出現很強的女性角色,因為我喜歡展示現代社會如何重新塑造女性的身份。女性是轉化與定義現代性(modernity)的重要角色。」

不論是《坐看雲起時》或《鬼魅時尚》,女性也面對世界的轉變與不安,例如科技。不難發現,阿薩耶斯此兩部近作皆指涉科技對人類生活的入侵。他亦言,過去作品曾拍攝七十年代,「那是科技來臨以前的世界」,轉向被科技填塞的當下,他說到,那是對於世界在這數十年間的轉變感到好奇。

「我們當下的溝通都是依據網絡、手機,這讓人類的生命彷彿延展了。科技重塑我們現代生活的經驗,也轉化與重新定義個體。因此我的作品裏的角色也無法繞過科技的影響。不過,你會發現,《坐看雲起時》兩位女性有更多的對話與互動;《鬼魅時尚》則是人類面對危機與艱難的時刻,是現代社會裏一種孤寂的形貌。」他續說,我們能通過手機來持續獲取圖片、文字、聲音等,大量的記憶也變得觸手可及。「是故,你不難發現,《鬼魅時尚》裏探索人與科技的連接(connectedness),所投射的,不單是未來,更是過去。最終回應過去,亦將當下與未來糅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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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鬼魅時尚》(Personal Shopper)劇照

 

世界的變異

科技從未來搭建通往過去的路徑。《鬼魅時尚》反覆出現象徵過去的鬼魅,跟Kristen如影隨形。阿薩耶斯成長於七、八十年代,對他而言,世界就是從舊轉新的過程。

訪問期間不禁談到法國總統大選,他沒有向我明言意向,但他坦言,世界正朝向可怕的方向邁進。今年國際電影節放映他長達三百多分鐘的《豺狼卡洛斯》,故事來自委內瑞拉的恐怖分子卡洛斯,正是他交出對時代變異的銳利觀點。「世界如今有像特朗普這樣的強權領袖,也有像邪惡的普丁統治俄羅斯。我更關注的是最基礎的部分──民主的狀況。我不敢想得很宏大,只希望我們的常識裏的價值能得到保護。」

鏡頭拉遠一點,回到1968年的法國。五月學運如火如荼,青年人走到街上,高呼:「以想像力奪權」。阿薩耶斯才不過十三歲。後來他拍攝了《Something in the Air》,談的就是這段時期。

「我成長的七十年代,一切皆能被懷疑、叩問,沒有太多事實是堅固的。我們總有一種感覺,革命將至,社會很快會被改變,一切被建構的規條也不能永久。但及至八九十年代,世界突然後退,人們只對物質與衣服感興趣。」

《鬼魅時尚》裏的危機突如其來,源於虛無,正是我們在現代生活的處境。最後好奇問他正在讀什麼書,他告訴我,是早年自殺身亡的美國作家David Foster Wallace。我大概理解寂寥就是這一代(電影)的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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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vid Foster Wallace為近代美國最重要的作家之一,以小說、論文為主,寫作的邏輯與思辨細密,經常出現註腳比正文長的情況。他長年受到情緒病困擾,生前有服食抗抑鬱藥的習慣,於四十六歲之齡自殺身亡。

 

Profi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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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薩耶斯(Olivier Assayas),生於1955年法國巴黎,早年曾在重要的法國電影雜誌《電影筆記》撰寫影評。1986年開始拍攝電影,至今作品繁多,種類多變。作品曾多次入圍康城影展主競賽單元。

 

鳴謝:香港洲際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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