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央】同是深夜未歸人 藝術家看見麥難民不能承受之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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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未央】同是深夜未歸人 藝術家看見麥難民不能承受之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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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場地本來有窗,馬玉江把它們封起來,營造密不透風的壓迫感。牆上貼滿數以百計的收據,是他用迂迴隱晦的手法,呈現麥難民的生命重量。
展覽場地本來有窗,馬玉江把它們封起來,營造密不透風的壓迫感。牆上貼滿數以百計的收據,是他用迂迴隱晦的手法,呈現麥難民的生命重量。

我們處身的香港,是一座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城市,城中大小角落,佈有天羅地網般的連鎖快餐廳,交織成無家者的安全網,他們被稱為「麥難民」。藝術家馬玉江也試過因失眠而流連街上,卻在麥當勞中找到熟悉感和安全感的日子。有整整一年時間,他每晚都會去麥當勞觀察他們的身影,並把其消費的收據收集起來,加以整理,如是構成了兩年之後,名為《夜未央》的展覽。漫漫長夜,薄薄白紙,卻承受了生命之輕。

同樣孤單的夜

上世紀初,美國畫家Edward Hopper在旅行途中,描繪了好些城市邊緣的餐館場景,如公路旁的小餐館、深夜時的自助餐廳和火車站的咖啡館。英國作家Alain de Botton很喜歡這些畫作,形容畫中人憂傷,卻不令人憂傷,反而能勾起共鳴;他在著作中也提及自己經歷過的”Hopper”場景,他雖孤身一人,所感受到的孤獨卻是柔和而令人愉悅,例如在失意時會特意開車離開倫敦,找一間偏遠餐館,一個人靜靜地吃頓飯,心情便會好起來。

馬玉江不用刻意逃到偏僻的餐館才能得到這種慰藉,就在他灣仔住所附近,便有好幾間通宵營業的麥當勞,為這些城市邊緣人,提供一席容身之所。馬玉江幾年前從內地移居香港,久未適應新環境,令他陷入前所未有的壓抑難受,而經常失眠。有一晚突然肚餓,於是他便去了麥當勞買東西吃,驚覺裏面竟有十多人在睡覺休息,「突然間我有一種安全感、親密感。我們之間不用溝通,卻能感覺到大家都是同類人,都融不進主流社會。」

難以適應香港生活,因他此前一直沒有多少城市生活經驗。他在山東農村出生、成長,即使後來考上北京中央美院,上學、住宿的地方也在五環以外的郊區,跟老家差不多,偶而才進城辦事、參與活動,卻總是格格不入。內地城鄉差異大,香港這座小城,社會分層更甚,生活壓力更重。

卑微的滿足

「我來香港之前,不知道什麼是絕望。」馬玉江說,內地城市的社會底層,主要是外省來的農民工,若然實在無法在城裏待下去,他們至少還可以回老家種田;哪怕是再倒楣地遇上農作物失收,明年的田裏還是長出新的東西來。在他看來,香港的麥難民或許比內地低端人口更加無奈、絕望,因為他們無鄉可返、無田可耕,麥當勞竟成了他們退無可退之下的「家」。

快餐店昏黃的燈光,灑在熟睡人的身上,是安全感的來源之一。
快餐店昏黃的燈光,灑在熟睡人的身上,是安全感的來源之一。

「麥難民」現象近年引起了社會關注和傳媒報道,而馬玉江的目光,卻看到了不為人知的小節上,就是他們當作入場券的收據。原來這些收據遠比一般顧客短,上面只列有一項食物,因為他們只能負擔最便宜的特價品,一個包、一個批、一杯汽水,或者一枝新地筒,若然連這幾枚硬幣也不捨得花,他們便去增值八達通。一張收據換一晚住宿,這份滿足卑微而實在,如果有一晚燈光稍微暗了點,噪音稍微少了點,都能帶給他們格外的安心。這令他想起他的奶奶,「她想吃什麼種什麼,地裏長了什麼摘什麼,她會很開心,但其實她是沒得選,只能種小麥、玉米、花生、紅薯、豆子,北方怎麼能種香蕉呢?」麥難民也一樣,可樂或雪碧,坐左邊或右邊,有選項卻沒選擇。

在2016年6月至翌年7月,馬玉江每個深夜都會去麥當勞收集收據,回家掃描、稱重、存檔。除此之外,他還把觀察到的場景和人物細節寫在筆記本上,誰長得怎樣,誰穿什麼,誰坐哪裏,誰睡得好不好……每間麥當勞都是社會縮影。一年之後,累積的收據多達二千張,一組組數字背後,記載了一個個在城市飄盪的靈魂。然後他再用了一年時間,靜待收據逐漸褪色才公開展出,「再過一兩年,紙上的字就沒了,但是它的重量不變。」

雖然刻意保持低調,但有些麥難民也認得馬玉江;其中一位常見的中年男子,趁着農曆新年,在兩張收據上寫了「攞多D吉」和「恭喜發財」的祝福給他。
雖然刻意保持低調,但有些麥難民也認得馬玉江;其中一位常見的中年男子,趁着農曆新年,在兩張收據上寫了「攞多D吉」和「恭喜發財」的祝福給他。

舉重若輕

走進展覽場地,撲面而來的便是一股壓迫感。在密封的空間裏,三幅白牆上工整地排列了一張張黑紙,黑紙的上方都有一張白色收據,如此密集的黑白相間,馬上令人聯想起監獄、墓碑的畫面。沒有Edward Hopper的詩意浪漫,也沒有Alain de Botton的幽默詼諧。四百多張的黑與白,不見他們的容貌,其生活狀況盡反映在數字之中。

每一張收據之下,都清楚地列出其時間、日期和重量,介乎2016年6月27日至2017年7月2日,和0.2至0.5克之間,細微的差距構成力量,如空氣擦過般,輕輕一動,卻揭示了殘忍的真相。後期的收據稍微變長了點,不是他們買的食物多了,而是因為餐廳轉為自助點餐,收據上多了句「請留意1號顯示屏」而已;也許在不久之後,便會通通變電子消費,再也沒有用硬幣買得起的食物,連收據也淘汰了。

測量精準的磅,多數是用來稱昂貴的寶石、金器;馬玉江卻小心翼翼地,逐一測量數以千計的收據。
測量精準的磅,多數是用來稱昂貴的寶石、金器;馬玉江卻小心翼翼地,逐一測量數以千計的收據。

馬玉江的創作一直對時間和重力特別感興趣,比如在紀念早逝的母親的作品《媽媽,我想離你更近一些》中,他裸身躺着,讓香灰灑落在他的身上;以一動不動,來呈現更大的動──重力。「物件的重量不僅僅在於它自己本身,還有它處身的時空,如果它在月球上其重量就會輕多了。就像我很喜歡的法國行動主義者Simone Weil所說:『僅僅因為自身存在,便無法逃脫萬有引力』。」 對他而言,藝術創作就如石頭滚下山,任它在重力的作用下,直至地面。

亞洲麥難民

麥當勞是美式快餐文化的代表,但麥難民現象卻起源並集中於東亞國家。歐美快餐店為達致效率最大化,會透過員工阻趕及室內設計等策略,盡量減少顧客逗留的時間。麥當勞為打入亞洲市場而採取相反的經營模式,以類似咖啡館的休閒氣氛來吸引顧客,特別重視環境的整潔、舒適,而為了美化公共形象,員工也不會主動干擾顧客活動,變相鼓勵他們久留。日本麥當勞在2006年首推廿四小時營業,中、韓、港、台相繼仿效,各地也陸續出現麥難民通宵過夜的情況,且愈趨嚴重,反映貧富差距之擴大。

(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夜未央》
日期:即日至8月5日(周一閉館)
時間:下午1時至7時
地點:灣仔軒尼詩道365號富德樓6樓
票價:免費
查詢:Facebook: HowHeavyistheN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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