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虹亭上吃魚生 - 明周文化

垂虹亭上吃魚生

撰文: 孟暉

25 Oct 2017

秋來時節,北京故宮博物院展出珍貴名作《千里江山圖》,成了藝術愛好者當中的一件盛事。宋代是寫實藝術的高峰,這一件青綠山水的長卷創作於北宋末年,其價值不僅在藝術性,也在其中的很多細節為後世留下了無可替代的圖像資料。

畫中最美的細節當屬一座臥波長橋,這是一所完全用木材搭就的橋樑,自兩側相對緩升,長度與高度都十分驚人,在中央構成十字形的三層樓閣,樓閣的中間一層與兩側橋道通連。對我們來說非常新奇的是,這一層樓閣按說是位於交通大道之上,卻被開闢成酒樓,四圍樓柱上全部掛有帷幔,三位顧客憑欄閑坐,看着江景消遣,另有兩位酒保在上酒上菜。

《千里江山圖》局部──長橋與橋上樓閣

如此描繪並非作者王希孟的藝術想像,而是對他那個時代的真實記錄。宋代的木構建築技術空前絕後,當出於交通與水利的目的修建長橋的時候,會在橋的中段築起宏大的樓閣,根據力學原理,增加橋樑的牢固程度。官府把這些橋上建築承包給私人經營,以其贏利來解決橋樑維修的部分費用。承包了橋亭的私人老闆則把樓閣中面向江面、風景獨好的房間加以精心佈置,掛上帷幔,擺設香爐,陳設桌椅以及寢牀紗帳,形成酒樓與民宿酒店的合體,人們既可以來這裏開宴會,也可以住宿。

北宋慶曆八年(西元1048)建成的著名吳江垂虹橋,就與《千里江山圖》中的這一座長橋接近。垂虹橋長千餘尺,動用木料上萬條,橋面特意架得非常之高,以便於行舟、利於洩洪。橋中間建有一座巍峨的方亭「垂虹亭」,這座亭上開設了餐廳,成為文人雅士飲酒宴聚的好地方。餐桌擺在江心的高處,憑欄望去江天開闊,水光浩蕩,從觀景來說,確實非陸上餐廳所能比。

不過,在江心亭上吃酒,風景之外,還有一樣優勢,那就是能吃到頂級品質的生魚片。垂虹亭即是如此,橋下有漁船專門應承生意,客人到亭中就餐,可以隨時招呼這些漁船當場捕撈江中的活魚,然後憑靠着亭邊的欄杆欣賞打魚過程。撈上來的活魚則由「鱠匠」迅速地切成魚鱠──也就是生魚片,在盤中擺成花樣,甚至拼為花草詩詞的圖案,再灑上鮮橙泥調味,新鮮滑嫩,口感無比。南宋詩人楊萬里為之寫了一組四首《垂虹亭打魚斫鱠》詩,先講觀看漁郎出船撒網是何其開心,最後詠道:「旋看水盤堆白雪,急風吹去片銀花。」很快就看到白雪一樣的生魚片堆滿大瓷盤,這些魚片是如此之薄,彷彿如有風吹過就能把它們吹走。生魚片最講究的就是新鮮,那麼還有什麼做法能比在江心現撈魚現切片更其新鮮呢?

難怪包括蘇東坡在內的宋代文人都喜歡約了好友一起到垂虹亭上飲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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