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暉專欄:怡紅院的暖壺 - 明周文化

孟暉專欄:怡紅院的暖壺

撰文: 孟暉

31 Jan 2018

101清《深柳讀書堂美人屏風畫》之一「對鏡」
101光緒款銀暖壺

《紅樓夢》中透露了大量的傳統生活細節,都具有史料價值。如第五十一回中寫道,寶玉半夜醒來,想要喝口茶,於是「麝月忙起來……下去向盆內洗手,先倒了一鍾溫水,拿了大漱盂,寶玉漱了一口,然後才向茶隔上取了茶碗,先用溫水涮了一涮,向暖壺中倒了半碗茶,遞與寶玉吃了。」

先漱口,再把茶杯用溫水涮一下,然後才倒上熱茶吃,當時上層社會的衞生習慣相當好。不過,現代讀者可能會感興趣的是,文中提到的「暖壺」是什麼?

北京故宮博物院保存有清代暖壺實物,其主體是一個長方形銀製小箱,另外有配套打製的一隻茶壺和一隻水壺。箱頂由銀板覆蓋住,避免熱量散失,但板上開有兩個圓口,這兩個圓口各配有一個活蓋。使用時,把燒紅的熱炭填在箱內,然後向兩個圓口內分別放入茶壺和水壺,再用活蓋把圓口塞住;在放茶壺的一側,還有一個開孔,讓茶壺的流嘴從中伸出。這樣,炭火的熱量就被封在箱體內,慢慢烘烤着一對小壺內的茶與水。箱體的側面有一個圓洞,嵌着滿佈漂亮鏤花紋的活罩,供氧氣進入箱內,炭火也就不會因缺氧而熄滅。一旦摘掉活罩,圓洞便成了出炭口,由這裏清出燒後的木炭餘燼。

於是,只要向茶壺內放好茶葉、灌入熱水,再將其置於銀箱內,便可以依靠炭火保溫一段時間。倒茶時,只要握住箱上的提樑,讓壺嘴向茶杯傾斜,就可以出茶,並不需要把茶壺從箱中取出。旁邊還有一隻水壺載着熱水,以備隨時向茶壺內添加。可以說,這一款保溫箱在設計上十分周到,方便實用。

十八世紀,雍正皇帝在位的時候,圓明園的深柳讀書堂內曾經立有一架圍屏,十二扇屏面上各裱有一張美人畫。很幸運的,這一組十二張美人畫保留到了今天,其中一張表現一位美人手持銅鏡自照,在憂慮韶華易逝,鏡中的容顏不知還能美麗多久。時節則是冬季,她穿着皮毛披風,頭圍昭君套,一手扶在手爐上,窗台上有一盆盛開的水仙。在她的坐榻邊,窄几上放着一隻茶水保溫箱,其形制與故宮現存實物完全一樣。表現「閨怨」主題的宮廷繪畫中出現了這樣一件普通的日常用具,畫家大概是想借如此的細節增加畫面的現實感,讓包括雍正皇帝在內的那個時代的觀眾感覺到熟悉的生活氣息。

《紅樓夢》創作於十八世紀,因此,可以肯定,小說中提到的暖壺,便是這樣一隻內嵌茶壺與水壺的銀火箱。那時的上層社會在冬日利用此般暖壺為茶水保溫,可以隨時喝上熱茶,毋須臨時沖泡。正如小說中所表現,當半夜口渴時,有這樣一隻暖壺,那是最方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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