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專欄:伊卡洛斯 - 明周文化

西西專欄:伊卡洛斯

撰文: 西西     攝影: 何福仁

18 Dec 2017

商店的玩具部擺出一系列拼砌的立體模型,全是由木片組成的DIY玩具。為了推銷, 吸引顧客,也會拼砌做好一、二件用來宣傳, 看,這就是我砌好後的樣子,我以為好看,你 呢?我見到的3D砌圖木玩具就是後者。

我的確被製成品吸引過去的。它們有一 呎左右高,全是木片木板木條,這是我最滿意 的。因為配上特別的配件,全都可以活動,這 就很有趣了。而且看得出組合容易,無需漿糊 膠水,款式也多。我看了半天,看看哪一個容 易砌,哪一個比較特別。可以選擇的不少,有 飛馬、飛龍、泰迪熊、奔跑的鹿、滑水的狗, 屬於動物;另有人物類,風中航行、紅騎士, 飛車、釣魚等。我本來想買潛水貓,結果卻買 了飛行的夢。

一面砌一面佩服設計者,因為配砌的木片 比較特別,方形的切口可以插入圓形的孔洞, 翅膀的羽毛就像一隻隻獨立曬衣夾穿插在翼板 上。不少細微的轉接點又令人驚訝。我砌好了「飛行的夢」,而我的夢仍在飛行時,忽然在另 一間店鋪中又見到了同一系列的玩具。這次,見 到的竟是飛人伊卡洛斯,嘩,不得了,他是在天 空中橫向飛行的,而「飛行的夢」中的飛人卻是 坐在一把椅子上。於是我又買了伊卡洛斯。

伊卡洛斯的故事是大家都很熟悉的,他跟 父親要逃離克里特島,因為穿上父親用蠟造的 羽翼,在天際微亮時飛行,忘了父親的警告,飛近太陽,蠟翼融化,從空中下墜跌入海中。 希臘神話中,伊卡洛斯、推大石上山的西緒福 斯,以及著名的歌手樂師奧菲爾斯,都令人懷 念,引起聯想。以奧菲爾斯下地獄找尋妻子為 題材的戲劇就有不少,我在捷克就看過以他為 名的音樂木偶劇。加謬則寫過西緒福斯的荒謬 人生。至於伊卡洛斯的悲劇,最多畫家畫過、 詩人例如奧登、威廉.卡洛斯.威廉斯寫過。

伊卡洛斯的父親代達羅斯設計的羽翼,是 把大堆鳥毛用線牢牢捆住,再用蠟黏好,好像 自己砌作的玩具,但並不好玩,為的是逃命, 卻成了喪命,不宜兒童,也不宜好高騖遠的青 少年。

拿不勒斯國立博物館中藏有龐貝殘存的壁 畫,其中有十世紀的伊卡洛斯,壁畫大片剝落, 所幸仍看到主角的身影,在一團灰白的石塊右 上角,清清楚楚地繪出伊卡洛斯從天倒翻下墜 的情景,背後闊大的羽翼仍然相連。底下是如 今以他為名的伊卡洛斯海;海上有兩艘船,船 上的人全部望向天空,非常震驚。岸上的一邊 是城市,另一邊是指點悲劇的人。天空上有馬 拉着戰車,駕駛的是太陽神赫利烏斯。

繪畫伊卡洛斯墜海的畫,以布魯哲爾最著 名,他畫過兩幅,一大片海,上有些帆船,岸 上近處農夫在低頭耕田,稍遠牧羊人在牧羊, 只有這個牧羊人仰看天空,看到代達羅斯(另 一幅沒有畫出)。右邊一角還有一個漁夫在埋頭捕魚。那麼伊卡洛斯呢?仔細搜尋,只見揚帆 而行的大船附近,右下邊的水中,露出高舉的腳。畫面寧靜安詳,生活若無其事。人與人之 間尚且不容易溝通,何況是人與神?畫的左邊, 牛頭之上,一個小白點隱藏了一個屍體,這原 來另有一個死者。這就是布魯哲爾的題旨,佛蘭德斯格言:耕犁不為死者而怠。奧登的詩說:那個農夫或者聽到落水聲和呼喊,但這失敗, 對他來說無關痛癢;太陽照耀如常,任由那雙 白腿在綠波中消失;那艘昂貴而精巧的船一定看到某種異象,一個少年從空中墜落,但它有 既定的方向,繼續平靜地前航。至於威廉.卡 洛斯.威廉斯那首,也是相近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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