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以軍專欄:造船 - 明周文化

駱以軍專欄:造船

撰文: 駱以軍

26 Oct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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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派說:「你說得像一大火鍋,往裏頭扔大蝦啦,或那種日本帝王蟹啦、凍豆腐或蛋餃魚餃什麼的,所有的甲殼,不是變成豔紅,就是灰色,那都是死亡的顏色。這也證明你們這一代人缺乏想像力,讓我說,這種等級的冰封全景,不可能是核冬天,應該是像一座喜馬拉雅山那麼大的彗星或小行星,撞上地球啦,它才可能造成啟示錄裏寫的海嘯、全部的火山爆發,天空被煙塵遮蔽。所有星星都不見了,以及後來的地球雪球。」

我和老派像在鬥嘴一樣,但同時腳下一蹬一蹬的滑着冰,我們的眼前,延伸到一片白色煙霧的盡頭,都是玻璃鏡面那樣的,無垠的冰。我們的腳下,是大峽谷般的鏡中之城,其實是死滅的時間。這時連我心裏都嘀咕,我那個導演哥們,怎麼會用這樣末日想像力,將那些層嘁嘁促促說過無數故事給我聽的人們,全用冰封印在下面了。我對那些五顏六色、混攪着各種氣味的故事懷念不已。但現在那些長滿觸鬚、羽毛、鱗片的故事,都只像那些伸長喉嚨張開的嘴,噴吐出的一團圓形白霧,然後被凍結在這片銀光熠熠的冰層之下。

我記得他剛發生「那件事」時,幾個朋友擔心他想不開,約了去他家,他果然四、五天沒吃一口東西,瘦得顴骨突起發亮,兩眼深凹。當時有一位朋友和我離開時,在電梯中對我說:「他已經被這個時代廢了。」我後來想,歷史上這樣的被整座鍋爐、引擎、運轉機械的大工廠拋出外面的「被浪費的人」,何其多矣,韓信、岳飛、于謙、袁崇煥、年羹堯、汪精衛、張學良、孫立人……。對了,我記得我們去安慰他那天,座中醫為老導演,或為了將那死滅憤鬱的情緒抽離,說起他自己年輕時的故事。不知為何,我此刻對這原為勸慰的故事,記得無比清晰。

老派說:「他那件事,不是已經過去好多年了?」

「他後來沉迷於造船,一種小型的單桅帆船。我想一開始他是對陸地產生一種類似恐慌症的厭棄,他可能對所有在陸地上有關的一切──包括城市、高速公路、電線杆、電波發射臺、醫院、軍營,甚至所有在陸地上走動的人,也就是這些人類在陸地上建立的一切文明──他都想逃離。所以他可能想像一種漂流在大海的狀態。有一次他跟我說,其實世界上有許多人在大海上航行,都是用這種帆船(很小的推進力,只用於離港時),那完全是和孤獨、極嚴酷的生存條件、殘酷美麗的大海搏鬥,隨時會喪命的生活方式。有一些傳奇人物,後來就在航行中消失了。有時是你在調整帆布時被陣風擊落下海,這些老手通常會有個遙控器,落海之瞬要將船舵打死,讓它繞着圈子。但若是墜海之瞬昏迷了,沒按下那遙控器,船就直直離開你愈行愈遠,那在大海之中,只有死路一條。」

老派說:「你好像太被他的故事魅惑,這不就和那些攀登珠峰,或是穿越羅布泊沙漠,或是駕駛輕航機穿越太平洋的冒險家,只有一個想法:找死?」

我說:「不,他後來跟我說的,像在夢境中爬行,那着迷瘋魔的,反而是造船這件事。」

「造船?」

「是的,他自己一個人造,他先要在基隆那邊的海邊,弄一個簡陋的船塢,主要是,現在都有3D繪圖軟體,先要木模,將這模殼內部,刨平、補土、打磨、上蠟;預留主機或尾軸的管孔,鋪上塑膠袋,將一種幫浦塑膠管埋在裏頭,丟進許多玻璃纖維的小塊,然後抽真空,灌進樹脂。乾了以後就有一個玻璃纖維的船體了。

「聽起來還好啊。」

「不,他在這個環節迷失了。他一直以為,這把液態如膠水的東西灌進那個他用3D繪圖軟體測繪出來的木頭槽模裏,那最後結硬成形的,那透明如冰雕的一個像牛舌的東西,不是船,而是船的過渡形體。那怎麼是船呢?它只是一個要把船生產出來的夢境,真正的船應該在這個簡陋的形體上,再長出更精微的形體。」

「他覺得他造出來的這些船,不,船的過渡形態,沒有辦法在海上航行?」

「是的。」

老派說:「你想說什麼?你或你哥們拍的那些影片,或你們的人生,都是一些用橡膠管灌進一個空洞裏的膠水,然後永遠成為不了船,而只是船的某種過渡的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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