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以軍專欄:家世 - 明周文化

駱以軍專欄:家世

撰文: 駱以軍

16 Nov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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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在聽大小姐嬌嗔地發着她父母牢騷(他們非常傳統,在那讓我們這些平民無法幻想其內擺設的豪宅裏,其實就是兩老人,唉聲嘆氣這個女兒嫁不出去),他們依他們那昔日餘暉的政商網絡,讓人介紹了一些門當戶對的少爺,但全是一些怪咖,描述着並隨時模仿,這些殷實勢利商人之子,和現實世界脫節的古怪滑稽,這時的大小姐,非常像《愛麗絲夢遊仙境》裏那個不斷被各種童話國度裏的醜怪、粗魯、蠻橫人物激怒,但自尊心強,又要保持淑女教養的小女孩。她常說得讓我詫笑流淚,而她氣鼓鼓兩頰酡紅,像真是從一些紅心、黑桃J、Q、K的紙牌扁平人物世界裏逃出來。

我常驚嘆地說:「不可能吧?妳這樣一個美人兒。我不懂妳爸媽腦袋裏在想什麼?」

這在某種張愛玲式的描述,或是「繡在屏風上的鳥」;或是契訶夫的《櫻桃園》三姊妹?一種濃度太高所以無法攪動的勢衰貴族的人際實驗場,所有的關係已在父那一輩層層累加、外掛、編織,權力場後台的飲宴聚會,大家說着空泛但精算拿捏的場面話,這裏頭又有世家、長輩、老長官舊部屬、夫人與夫人之前手牽手聊兒女、老輩調戲一下女眷,或是大夥義憤填膺說起政壇那個某某的不是,各式各樣像鴉片館各角落輕輕噴出之煙團,不留痕迹的八卦和秘聞,最核心的股市小道。所有人眼皮低垂,像在老照相館裏停格、暈糊的蠟白的臉,後面都進行着機密的快閃運算。這樣的影影幢幢的,老一輩人必須讓情緒保持在絕對零度,所有粒子都停止顫跳,才能觀測所有關係的碰撞或預測,所有的動機、善意、惡意、權謀,或馬屁後面的索求……。這個封密場內已耗盡大量的運算能量,怎麼可能允許一個嚮往外頭「真實世界」的青春女孩,去攪動任何破壞平衡的漣漪?

大小姐說:「你知道我上禮拜,很沒出息,又跑了趟上海。」

我說:「又去找老王?」

「欸。」無限寂寥與失落。

大小姐跟我回憶,她和老王一道去杭州或就在上海,那些大藝術家、藝廊老闆、收藏家、社交名流,還有一定帶在身邊、打扮時尚、身材臉貌皆女星標準的年輕女孩的飯局,這一切都有些像費茲傑羅的小說,但又有種說不出的《儒林外史》裏那些留山羊鬍的,吃魚頭、醬牛肉、燒餅、涼拌藕片,吟着酸味十足古詩的,幾百年前幻燈片裏的搖晃人影印象。這些人她覺得說不出的市儈,但他們又意氣風發說着,譬如G40在杭州開會,那裏頭的老畫家會藏不住得色的說,那各國元首下榻的飯店哪,房間裏就掛着他某某的字畫啊。他們之間必然有一種炫富、競富的壓力,昂貴的酒、跑車、藝術品收藏,在加州在英國在澳洲各有房產物業,美麗的女人。但他們的年紀,這整個國度瘋狂富起來也不過二、三十年,他們集體童年、少年都是不可思議的窮苦,那流動在眼前的浮華幻影,都還帶種神燈冒出巨人的魔幻、兒戲、好玩。大小姐說,她想過,他們這樣的社交圈,在全中國也並不是主流,有點秘密社會,或各自隱藏、漂流的氣泡,應該是各城市有各式各樣的有錢人,各玩各的,也不知道怎樣提升自己的貴族範兒。你說藝術家,也都一樣是這二、三十年暴發竄起的,整體都有種同代人知己知彼的窮印痕,不可能多高深莫測的。

她印象較深的是一對夫妻,也和老王一樣五十多歲了,收養了一個女兒,現在十歲,他們看上去明明就是年紀蠻大的人了,但為了怕女兒懷疑他們不是親生父母,就去改資料謊報年齡,硬假裝自己才四十出頭。所有身邊這羣哥們也要配合演戲,只要他夫妻帶着那十歲女兒來,他們都要裝成是一羣四十多歲的人在聚會。大小姐說她在那飯局中,覺得說不出的怪,也不理解這些平時說話俗不可耐,可又全在炫富的一羣人,像天庭的神仙們,那麼認真陪着那對夫妻,哄那個小女孩,那後頭有一種他們記憶深處,對亂世的哀憫或畏敬。

我坐在大小姐對面,感受到我正在一層薄冰,或糖霜結成的,像花瓣,像迷宮包圍着她這個人的玻璃鏡廊,一個欺騙的櫛比鱗次、迂迴小徑。不,我並沒有想到欺騙她什麼,她是個美人兒,我有時這樣近距離看着她那削尖的下巴,其實是煙視媚行的略長的眼睛,小巧可愛的雙唇,會有一種天啊為什麼她會把我這廢材當作信任的朋友?那種暈眩幸福之感。像她這樣的存在,就像那些博物館裏擺放的,其精緻、凹褶入內的繁複工藝、消耗手工在其釉色、紋瓣、弧形的時間和意志,遠遠超過其尺寸空間的瓷器;或那些和我的世界如此遙遠的,巴黎咖啡屋裏的奢華蛋糕。這樣的細緻複瓣,像我這樣的老百姓,在開口跟她說話的每一刻,就是欺騙。像要把那麼精緻、蕾絲般薄細,將如此脆弱、柔軟、百感交集的一塊松露巧克力,在口中咬碎。你的舌頭不自覺就會開啟一想像的、繁複文明的琴弦簧管。這不是故意的。我猜她之前的男友,或那個年輕藝術家,或那個老王,都不是存心想騙她。那是一種個人文明史的不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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