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以軍專欄:妳就是畫裏走出來的人兒 - 明周文化

駱以軍專欄:妳就是畫裏走出來的人兒

撰文: 駱以軍

23 Nov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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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你會說:什麼文明的不對稱?那不就是時代變動中的資產掠奪,大革命已經過了一百多年,你還在捏着嗓音想像自己在一羣跪着的汗臭身體邊,抬頭看着那鎏金獸首機括噴出一片水霧,那穿着掐金繡袍、滿頭翠珠步搖的老佛爺?或那個身段風流、巧笑倩兮,好像加入美國意象(戰鬥機、孤兒院、圓山飯店,或南京美齡宮裏的那輛黑頭車)的霸王別姬的蔣夫人?

我坐在大小姐對面,彷彿那巨大的時間河流在眼前奔騰,我開口想要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那波光燦爛,下頭可能是凶險漩渦的石頭,找落腳處。譬如我記得我小時候,我父親有一次得罪了他學校的校長,被解聘賦閒在家一年,我記憶裏那段時間,父親常在跟不同的「有關係」的長輩通電話(那年代那種黑色的,聽筒胖胖圓圓的撥盤式電話),家裏籠罩着一種大難臨頭的空氣,似乎父親的老師,是當年的老立法委員,但那作為敵方的校長,後台是那時的副總統。這種從很遙遠的,像我從父親書櫃最底層找到、翻看的黃紙演義小說:《封神演義》、《朱洪武演義》、《西遊記》,征東征西掃北,好像金鼓齊鳴,上千戰馬嘶啼、槍戟刀錘互擊的聲響,一陣一關,互報大將名,或大將打不贏,回頭搬救兵找當年傳他武功的仙師,漫天金燦燦各種飛行的神兵、仙器。但那種層層傳遞、較勁誰認識的,請出鎮壓場面的神仙比較大咖,給童年的我留下極深的印象。當然我父親已過世十多年了,但我想,或有機會讓我父親知道,我竟和這大小姐相識、在一起喝咖啡,他的臉上一定露出「老臣接駕來遲」的愚忠或驚嚇的神情吧?

我對大小姐說:「妳就是神仙畫卷裏走出來的人啊。」她笑翻了。事實上在我們所在的這個時代,她的公眾價值或只剩下,若我和她這樣走出咖啡屋,走到大街,不小心被哪個狗仔拍到,會出現在下一期狗仔雜誌的封面,好像這大小姐又有了新的緋聞。當她一邊慵懶滑着手機,一邊沒有心機的和我發牢騷:她的父母、兄姊、情人,一種調皮搞笑的風格,我這邊可是驚心動魄。他媽的那可是一條一條全是讓狗仔們腦充血的超獨家八卦啊。我有時想對她說:「請不要對我說這些了。」如我前面所說,一個脆弱的、精緻繁複的手工音樂盒微宇宙,你一捏就會聽見那碎裂的聲音,是像NASA要投擲往太陽系邊緣的飛行探測器,裏頭布建的與地球上任何吃喝拉撒無關的精密儀器。我試着告訴她,其實她可以寫小說,我跟她說了水村美苗的《本格小說》大致的情節:同樣是橫跨日本戰前到戰後,一羣貴族階層,那些大宅邸裏歐化的舞會、放着小步舞曲的留聲機、衣香鬢影的小姐們,她們之間那拘束壓抑的愛情故事,上一代講究家世背景的對位,勢利、恩怨……。「只有妳寫得出來。」《紅樓夢》、《追憶逝水年華》、張愛玲的《雷峰塔》……,只有從小到大,活在那像多層旋轉的天文儀器,在各種聚會觀看不同人在各有心機、地位高低差的處境,錯綜複雜的說話層次,那種亂針刺繡的人的臉部變化、笑話後面的拍馬或嘲諷、男人女人之間不動聲色的亮底牌,確定彼此的權力強弱,然後交換可利用的籌碼。只有這樣出身的人,才會有一個觀測瞳距不斷調整的「多重視覺」。

但很遺憾,那個「鏡中世界」應該是滅絕了,所以會有這樣的機鋒句子:「往事並不如煙」、「最後的貴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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