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以軍專欄:寂寞的遊戲 - 明周文化

駱以軍專欄:寂寞的遊戲

撰文: 駱以軍

27 Dec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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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後面的房間,裏頭卻空無一人。吧檯上放着兩杯喝了一半的可樂,那些溶結的冰塊像沙灘上的貝殼閃閃發光。有一臺電視,可以看到那仍在進行的,閉着眼玩殺人狼遊戲的那一桌人。

「人呢?」我想確定一下J究竟是什麼身份?S一定不是狼,我會笑着對S說:「你這個村民!」J應該是預言家,但為何離場前要說我是狼呢?說來我第一晚應該救J的,那或許整個戰況會翻轉過來。

這時我從監視熒幕看到,夜晚(燈關掉的效果)的這一桌人,老派、大小姐、K都睜開眼。原來他們是狼!三頭狼都還在場上!瞧他們樂的,比手劃腳,像特種部隊夜戰打手勢,比出割喉、戳眼、吐舌頭,他們應該要殺胖女孩了。這樣遊戲就結束了。

但是J和S都跑去哪了?出局者應該都到這個休息室啊。難道兩個都去上廁所了。我這時突然很想抽菸(當然這棟建築內應是全禁菸的),我於是真的掏出根菸點上。遊戲中耗盡腦力,以及諜對諜時臉部表情的控制,此時好像性愛過後的虛無和浮躁。我心裏想着:啊,原來老派是狼。這倒不足為奇。但大小姐也是狼,那我真是對她刮目相看了,她看起來一絲狼的氛圍都沒有,那麼無辜、呆萌,但或這就是這遊戲好玩之處。

倒是S,若非在這遊戲檯面上,譬如現在這樣私下在這小房間相見,我還有些尷尬呢。之前我曾在他的廣告公司,掛個顧問頭銜,其實就是接些案子,幫他們的方便麵啦,想一些漂亮的句子。他脾氣很爆,對我算是很不錯,但我遇過幾回他痛罵手下那些攝影或剪接師。後來我離開他的廣告公司,跟他無關,是我和另一位年紀較我長的顧問,有些磨擦,但我走的有點不上道,就是突然消失,電話、電郵全不接不回,我猜他應該對我有些芥蒂吧。有次我帶個馬子到另一個朋友的PARTY,他也在那兒,可能有點喝醉了,眼神和我對到又撇開,不想搭理我的樣子。但是等我和一羣哥們到另一邊聊,又回到座位,發覺他死纏着我帶去的那女孩,簡直就像上酒店的無賴大叔。但那馬子笑得花枝亂顫,好像也被他逗得很開心的模樣。

那時我心裏警惕的想:S把我當敵人了。我不知道是錯綜聯結的關係網絡,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但他已經不把我當哥們了。

但怎麼回事呢?他們都到哪去了?

我倒是想到,第一晚結束,J被狼殺了,自己孤單走到這房間,看着電視中我們圍着圓桌,熱烈討論着,不知那時他是什麼感受?當時我們還猜他是狼自殺,是假預言家。這樣說來,他是真預言家了。所以當他被那兩黑衣人架着,一臉看不出是悲是喜的倒楣像,指着我:「他是狼!」所以他那唯一一次使用預言家身份,是查驗了我,知道我是女巫;當他發覺自己第一輪就被殺出局,全場只有他知道我在那個夜晚,沒有用解藥救活他,眼睜睜看着他死去。所以他指我為狼,是「遊戲之外的報復」了。

我也挺意外,老派找了這一桌人來玩這遊戲,竟然有J?這半年來,若非我持續以一種神秘的方式,拿到J後來寫的那些小說,在某種意義上,J應該,他不是,十幾年前就自殺死去了嚒?但我看場上其他人,似乎對於J出現在這遊戲桌上,並沒有大驚小怪的態度。或許「J曾自殺死去」這事,真的只是我腦中類似線路短接、爆閃,錯存的一個訊息?但此刻卻是只有我一人獨自坐在這房間,我卻一直想像着,之前J百無聊賴的坐在這兒,喝着吧檯上的冰可樂,嚼着漏進牙齒裏的冰塊,像是他曾寫過的一篇小說,一羣孩子在野外玩捉迷藏,這個叙事的男孩躲在一棵樹上,那鬼始終沒找到他。但時間一直過去,他聽到其他玩伴的笑鬧聲,被鬼找到的尖叫聲,然後那些聲音愈散愈遠。天漸漸黑了,他還是躲在那兒,但為什麼沒有人來找他呢?他們忘了他嗎?這篇小說就叫《寂寞的遊戲》。J會不會在這待着,覺得太無聊了,便拉開那邊那道門,走了。他面容蕭索的走在那馬路上,錯身而過的男女,沒有人知道他是剛剛在一場遊戲,被狼殺死,但女巫卻不出手相救的預言家。我想這完全是J這個人的風格。不告而別,突然就從一羣人之中游離出來,變成一個透明的影子。

這麼說來,肝指數無限高超人,從第一輪就說,她覺得老派「有一股狼味」,這還真給她說中了。但那好像是把真實的光中,影影綽綽的,像在河流中翻滾的印象,犯規帶進封閉的遊戲中了。我在遊戲中盡量壓制着自己這樣的混淆。但這真的很難,你看我從頭到尾就沒想過,大小姐是狼。很多年前,有一回,我們這些哥們約在咖啡屋聚會,肝指數無限高超人突然對我們說,她和老派上牀了。這當時當然讓我們非常震撼。那感覺很像讀《紅樓夢》,遮藏隱蔽的寫到賈赦和媳婦在那曲徑通幽、媳婦丫嬛像蜂巢層疊布置榮國府裏偷情了。但那時我們都還年輕,她告訴我們這秘密也帶着種冒險、炫耀自己風流的意味,並沒有權力的暗影,也沒形成延續的男女關係。就像某一次酒攤,大家都喝醉了,散攤後他送她回住處,不知怎麼就跟上樓了。這之後她也沒再提過此事,我們在另外場合同時遇見兩人在場,也沒有絲毫不自在的氣氛。

我熄了菸,站起身,突然覺得奇怪,電視上那桌人仍在進行着遊戲,也就是第三夜已經過去了,但看起來並沒有人出局。這不可能啊?狼不可能不殺人,若有人被殺,我是女巫,我已在這外面的房間,沒有人有解藥可以救活死者啊。但並沒有人推開門,走進我這房間裏。那表示另外有一個女巫,行使了解藥的功能。但這是不可能的。我可以想像,現在場上諸人一定說,「平安夜」,那表示還有女巫救人,那破雞超是假女巫嘍。

這是怎麼回事?遊戲出現了破洞,而我掉進那故障的夾層抽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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