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以軍專欄:互望的靈光 - 明周文化

駱以軍專欄:互望的靈光

撰文: 駱以軍

31 May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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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雕刻師曾經看過了什麼?我手裏,好像將世界的所有光源,用一種旋轉鈕慢慢轉弱,最終黯滅的魔性?這美麗的臉,絕對不是憑空抽象而出的,所謂自性空滅的菩薩,她一定是一個真實曾存在的美人,而我在那其實是石頭在雕刀下浮現的細微凹凸線條、光影明暗參差,所謂溫柔如飛燕之膚,玉環之體,皎然如梨花薄初日,微吐其暈,握之,似起微粟,如「美人雪夜待人時」。這樣的一尊觀音,到我的手中,真實一趟非常長遠、隱密的路啊。

我上網看了許多關於德化觀音雕塑,或壽山石雕觀音的討論文章,有說觀音最難在手,但其實是從手指虛握,指節似肉卻骨的微小之勢,啟動整個手肘,那衣褶垂瀉的相反,柔弱重力,因之如花朵綻放整尊造像的神韻,「一眼之間」,我不懂一個真正天才的雕刻師,如何在那其實是金屬刃與石頭間,脆硬的削鑿,最後卻能形成一種水流的連續性幻覺。那不是西方雕塑的人體解剖訓練,他們的前輩,可能花更大的時光,在體會、觀看,水流動的紋線,風讓柳條或竹葉擺動的感覺、山石和蘆葦的錯落、雁鴨飛起時身軀和翅翼張展形成拉鋸的垂重感、風雪中裹着披風低頭騎驢者那種天地空闊,人如此渺小的嘆息……,他們都說,一尊觀音,最後的這個「氣韻」,那收煞與極致的,如果說有一個神秘流動宇宙的中心,那就是「開臉」。美目盼兮。瞬美目以流盼,含言笑而不分。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覺未多。或者說,清水出芙蓉。或說腮凝新荔,鼻膩鵝脂,溫柔沈默,觀之可親。或說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不,不,我們內心會恐懼的有個聲音,這是觀音啊!怎麼可以用這些人世色境來形容女神!那不是褻瀆了嗎?

但什麼是觀音?是從何時,如何長出現在這個娉婷、細腰如柳、一臉「兩彎似蹙非蹙籠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這個美少女形貌的觀音(而不是一個「老母」的樣貌)?老實說,中國的神仙佛儒塑像,花在臉部表情的思索、細微差異、生命真實體驗的百感交集(愛、恨、等待、寂寞、憧憬、恐懼、悲憫、好奇、天真、疲憊、罪惡感、躊躇滿志、忍而不發、喜歡而裝矜持、不耐煩……),實在太少了,近乎空白。只有在觀音的臉上,極少數的天才、文人,把所有的情感與表情的百科全書,全投射在觀音的臉上啊。那豈是塗上一層白顏料將畫部所有細節蓋掉的「慈悲」二字而已?那句是一萬條溪流「過於喧囂的孤獨」。

我想說一下,那天夜裏,我獨自在書房,雙手捧着,反覆翻轉,時不時鼻頭湊近觀察這尊芙蓉石雕觀音,有一瞬間,我看着那觀音的臉(應說是我在研究,這雕刻師是如何用小圓刀幫觀音開臉),突然和那觀音之間,產生了一種「互望的靈光」,真的,我此刻這樣說,卻很難抑制那種神秘經驗造成的最內心悸動。

就像是……啊,我想起來了,就像是,很多年前,那時還那麼美的妻子,一次並肩走在我身旁,就是那樣的眼神、鼻尖的光暈,對我輕聲說着的話。彷彿昨日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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