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以軍專欄:地圖 - 明周文化

駱以軍專欄:地圖

撰文: 駱以軍

13 Sep 2018

鐘錶鋪、照相館、旗袍店、理髮鋪、刻印鋪……,我們拿着一大串舊式黃銅鑰匙,像電影裏的鐘樓怪人、純真博物館守夜人,在這無人的偌大廢棄營區裏,可以撬開每一幢頹圯建築裏,像哈比人舉着火把在滅絕巨人族的洞穴裏探險,也許我們可以找到禁錮、隱密的歷史。

也許我們可以在空無一物、人去樓空的腐朽空氣中,找到一種如同鐘錶內臟、金屬微小碎片鑲嵌着,和機芯、擺輪、小錘合奏出滴答滴答的微弱心跳;也許是一種無中生有,浸泡進一種化學藥劑中,鬼魂般的端莊年輕臉龐就一一浮現;也許我們可以剪裁、撫摸、嗅聞那水滑緞面的瓷花瓶形衣裳……,我們其實已站在這個空軍營區的裏面了,但我們感到那是一座迷宮疊上另一座迷宮,如此覆疊無數座迷宮的亂碼。

我們在其中一棟廢樓鬼屋的其中一個房間(同樣是地板下方的支撐蛀壞,隨時稍用力拿踩出一個窟窿),看見牆上仍貼着一張巨幅的「空戰戰情圖」,那是你所見過的最大、最精密的一張地圖,鉅細靡遺(甚至巴洛克風格繪着台灣本島、澎湖、周遭海域、山脈、飛行場、河川、出海口,乃至福州、廈門、鐵道、火車站、政府機關、軍營,密密麻麻的標記,以及一些一般人看不懂的小方框,是為空域及航道之標記,當年的空軍司令、作戰官、幕僚們應該就是在這張巨大地圖前,像棋士推演着錯繁交織的空戰劇本。

你會震撼於台灣和福州竟然這麼迫近,在空軍飛行員的眼中,那真是三、五分鐘敵方前鋒就盤球迫近你球門的壓迫性距離。

1958年8月14日,國府空軍出勤2批26架次F-86型戰鬥機,其中十二架空襲福州市。共軍出勤八架米格-17殲擊機升空,此次空戰,國軍被擊落二架F-86,擊落敵機米格-17二架。8月25日,金門空戰,台灣空軍擊落米格-17二架。9月18日金門空戰,擊落三架米格-17。9月24日溫州空戰,台灣首次使用響尾蛇飛彈,台灣擊落九架甚至可能十架米格-17……,這些資料很混亂,有可能擊落的,有擊傷的,有飛行員跳傘落海的,有雙方小規模海戰爭奪落海飛行員的,有國防部宣稱空戰共擊落比31:1;但老共公布則為7:11……

總之,那時的福州上空,那是火鴿子亂飛,漫空烈焰閃電。然如今的空軍營區門外,濟南路這一頭,二百公尺內擠了十家以上的壽山石店家,老闆們全是福州人!和那些「蜀魚館」啦、豆瓣鯉魚、麻辣肥腸、活魚川菜館……犬齒交錯挨在一起。這是什麼回事?

難道他們是六十年派駐在空總附近搜集情報的福州空軍特戰人員,賃屋而居,一開始開個假店面作掩護(但沒有手藝啊,那就買賣他們熟悉的福州壽山石好了),時日久遠,他們被總部遺忘,失去聯絡,台海上空也沒再出現重大的空戰,一代新機換舊機,慢慢的,這些福州佬的壽山石生意也作出格局了,乾脆也就落地生根,成為專業石商?

那可不是玩玩,我曾推門進去,老闆、老闆娘都是福州人,櫥櫃一定放着林亨雲的焓紅石雕白熊、林飛的醉芙蓉裸女、林發述的水洞高山羅漢圓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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