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以軍專欄:阿茲特克人 - 明周文化

駱以軍專欄:阿茲特克人

撰文: 駱以軍     攝影: 法新社

22 Nov 2018

這個擴散故事的另一種版本,在坊間另一種科普書最常看見的情節,就是地球生物的漫長演化,到了距今二十五萬年至十三萬年前,非洲的直立人終於突變成「智人」,也就是第一個因喉頭下降到喉嚨中間的位置,在鼻子後面和喉嚨頂端空出一個空間,成為音腔,出現了語言。以這樣優於所有其他人類物種的大腦和語言能力,開始向地中海東岸、歐洲、東南亞、印尼羣島、澳洲、中亞、中國、西伯利亞、美洲遷移……佔據了全球各地。這些科普書告訴我們:我們是在所謂大災難之間的隙縫中生存,逐漸摸索出各種和環境適應的技術,包括禦寒、用火、漁獵、獵殺其他物種、滅掉尼安德塔人、克羅馬農人。

這個故事或可以粗疏的這樣說:在語言發明之前,一切的生物,其實是活在「零」度之中。所有的蠕蟲、海中魚羣、蝴蝶、蜥蜴、烏龜、鳥、斑馬、鬣狗、獅子、長頸鹿、甚至狒狒……所有的動物在那幾百萬、幾千萬、幾億年間,努力的交配、覓食、演化,但就是因為「沒有語言」,所以牠們全是活在一種「等語言出現,最後這一切都要被取消的感覺」的零度時間裏,語言使現代智人完全站上不同階級的絕對統治者地位,任意撲殺、吃、養殖、使之滅絕、作為博物館標本、沒有任何一種物種可能反抗這個用語言控制住「全部」的人種。

我們是在語言之後,又二十萬年之後的存有。和那個大霹靂之前的「零」是什麼一樣,語言之前的「默片」是什麼,是同樣奇怪的提問。我們想要問「那之前」,或者有點近似「沒有時間流動這件事之前」,有一個發明,它出現後發生了劇烈改變、不可逆的各種變化、擴張、意義的累疊、喧囂和佔領,將原有的靜謐取消。這種哀愁、鄉愁、失落的回頭追償,可以放在各種更準確的時光斷崖之前,譬如班雅明無限懷念的那個「發達資本主義」之前,萬物有靈光,有其教養與文明的細緻。草葉覆蔽、有燭火的光暈、每幅幻燈片上精微繪出女人身體臉部細節或家具陰影的時代;譬如隨着可怕的戰禍、黑死病、小冰河期造成饑荒之後,意大利北部的諸多城邦,突然無比懷念那個輝煌、自由、尚智、愛美的古希臘與古羅馬,原來嚴酷無想像力的上帝是伊娘的基督教會發明出來的;或者是,啊,那全部都被滅絕、消失、建在高山峻嶺上的阿茲特克人的城市廢址,活人祭、奇怪的灌溉系統、太陽曆,我任意抄一段描述,都美得像詩:

「阿茲特克人相信戰死的男人和分娩死亡的女人有資格在死後過着最風光的生活,他們相信死去的戰士會和太陽同行四年後,變成蜂鳥重返人間,因生產死亡的女人和太陽同行四年後,會變成女神回到凡間。其他人一旦死亡,將在完成四年之旅後抵達冥界,也就是祖先居住的虛空之地。途中可能輕鬆閒適,也可能恐怖萬端。」

或者你會抄到另外的段落:

「……加入蒙古貿易體系的歐洲人,換來肆虐全歐洲的黑死病。但同時,歐洲從蒙古貿易體系得到的好處亦非其他任何地區所能比擬。透過與中國的貿易往來,歐洲人得到他們在西元1500年之後稱霸全球所用的工具:印刷術、火器和航海儀器。紙張取代了羊皮紙,當時紙張已經發明,但和蒙古人通商之前,歐洲幾乎沒什麼人使用。經由採購和貿易,歐洲人改良了鼓風爐,有了新的木作工具、起重機和新的 食物,如胡蘿蔔、蕪菁、歐防風和蕎麥。拜貿易的增加所賜,歐洲在1252年鑄造金幣,而且到了十四世紀中葉,意大利發明了複式記帳。這種記帳法首次實現了精確的損益計算……」

我記得,很多年前,那時我和妻子,兩歲的大兒子,剛出生幾個月的小兒子,住在鄉下那棟小小、破爛的房子,我剛出了一本小說,大約是寫我父親剛到中國大陸旅遊,意外小腦大出血,病危且躺在一間陌生城市的醫院,我和母親趕過去,耗了一個月,在各種光怪陸離的卡夫卡情境下,終於把癱瘓的父親運回台灣。這本書出版的時候,我父親仍癱臥在牀,我父母家被這個變故,可說經濟拖垮了。我自己住在這鄉下小屋的小家庭,也惶惶不可終日。有一天晚上,我接到一位長輩打來的電話,事實上他從不會打電話給我,而電話中的氣氛,我日後無數次回想,都有一種似乎他是特意穿了防風大衣,走出家門,到街口的便利超商外,打公用電話。那極簡短的內容,非常反差的夾帶着一種呵呵的笑聲。他說,他只是要告訴我,某某說,你的這本小說,是抄襲他的那本「XXXX」。他說,就這樣。然後斷了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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