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啟章專欄:銀河鐵道的兩端 - 明周文化

董啟章專欄:銀河鐵道的兩端

撰文: 董啟章

27 Dec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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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所周知,《銀河鐵道999》的概念來自宮澤賢治的《銀河鐵道之夜》。在這篇優美的童話裏,孤單的小男孩喬凡尼在村裏舉行銀河祭的晚上,獨自爬到山頂的氣象觀測塔下方,躺在草坡上仰望星光璀璨的夜空。原野上傳來火車的聲響。喬凡尼一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身處車廂內,而座位對面坐着他的唯一好友卡帕內拉。火車越過星空,沿着銀河前進。他們在途中遇上幾位奇怪的乘客,其中捕鳥人把壓得扁扁的白鷺鷥給他們做點心。一位穿黑色西服的青年帶着一對小姊弟,向他們講述遭遇沉船的經過。這很可能是一列接載亡靈的火車。最後,喬凡尼回到現實中,發現好友卡帕內拉在河邊放王瓜燈籠的時候,掉進水裏溺死了。一個夢境似的,充滿渴望和悲傷的故事。

短短三十七歲的宮澤賢治,生命橫跨明治末期、大正時期及昭和前期。農林學校出身,終身於鄉間從事農業技術改良,卻持續不懈地創作童話故事,曾自言「我所寫的故事,全都來自森林、原野、鐵道線路、彩虹或月光。」在自然景物當中,一點也不突兀地插入了「鐵道」。這應該是十九、二十世紀之交,東方舊農業社會面臨現代化所必然出現的標記吧。就像時代稍早一點的俄國小說家契訶夫所說:「理性和公義告訴我,在電力和蒸汽之中,比在貞潔和素食之中,存在更多的愛。」曾幾何時,現代化不但沒有破壞文學家的想像,反而為想像增添了新的詩意。如此這般,鐵道與銀河並駕齊驅,互不相忤。

在日本彼岸的中國,也不乏對現代化的期待與幻想。晚清時期刊行的《點石齋畫報》(1884年至1898年)圖文並茂地點評時事,當中有許多涉及西方傳入的新科技,有關鐵路的有好幾則。一八八四年中有《興辦鐵路》一則,對朝廷計劃由天津到大沽,及由天津到通洲鋪設鐵路,期待甚殷。一八八六年有一則《水底行車》,報導了英國在水底建造跨河鐵路隧道,嘖嘖稱奇,既羨且妒。不過也有一則《斃於車下》,對火車的威力容易傷人,甚至釀成大規模意外,表示了極度的疑慮。當中說到「血肉橫飛」、「立即斃命」、「肉糜骨折」、「魂歸泉壤」等等,十分駭人。結論是「人之不可履危蹈險」、「何忍以性命輕為嘗試」,態度似乎又變得保守了。

不過,時務之文,始終不是小說創作,想像力還是有限的。幸好清末小說家吳趼人寫了部《新石頭記》,為中國科幻奇想打響了先聲。話說賈寶玉再度從仙界下凡,來到晚清,受到新近傳入的西學所衝擊,投身宣揚民主思想,卻因此而被捕入獄。之後他遠走「文明境界」,四處遊歷,親身體驗了各種嶄新的科技,例如飛天車、潛水艇等,並拜訪了明君東方強,討論了結合仁德和科學的現代文明建設方略。聽到這裏難免令人覺得,中國人的想像力還是太受到現實所束縛,非得諷喻世情、感時憂國一番不行。進入新文學時期,科幻熱潮退卻,要到大半個世紀之後才再次冒起了。

宮澤賢治的前輩,曾經留學英倫的夏目漱石,親歷了明治維新第一波的社會和科技變革,對現代化卻保持着警誡的態度。漱石的質疑當然不是《斃於車下》的層次。同樣是寫鐵道,一九零六年發表的《草枕》有以下的一個段落。當時叙述者正在陪同友人,送一位準備入伍參與日俄戰爭的年輕人到火車站去。他在心裏這樣地思忖着:

「我把能看到火車的地方稱作現實世界。再沒有比火車更能代表二十世紀文明了。把幾百個人圈在一個箱子裏,轟轟隆隆拉着走。它毫不講情面,悶在箱子裏的人們都必須以同樣速度前進,停在同一個車站,同樣沐浴在蒸汽的恩澤裏。人們說乘火車,我說是裝進火車;人們說乘火車走,我說是用火車搬運。再沒有比火車更加輕視個性的了。文明就是採取一切手段最大限度地發展個性,然後再採取一切手段最大限度地踐踏個性。給予每個人幾平方的地面,讓你自由地在這塊地方起臥,這就是現今的文明。同時將這幾平方的地面圍上鐵柵欄,威嚇你不准越出一步,這也是現今的文明。在幾平方的地面希望擅自行動的人,也希望能在鐵柵欄外擅自行動,這是很自然的道理。可憐的文明國民們日日夜夜只能啃咬着鐵柵而咆哮。文明給個人以自由,使之勢如猛虎,而後又將之投入鐵檻,以繼續維持天下的和平。這和平不是真正的和平,就像動物園的老虎瞅着遊客而隨地躺臥的那種和平。鐵檻的鐵棒要是拔出一根,世界就不堪收拾。〔……〕我每當看到火車猛烈地、不分彼此地把所有的人像貨物一般載着奔跑,再把封閉在客車裏的個人同毫不顧忌個人的個性的鐵車加以比較,就覺得危險、危險。一不留意就要發生危險!現在的文明,時時處處都充滿這樣的危險。頂着黑暗貿然前進的火車,便是這種危險的一個標本。」

宮澤賢治和夏目漱石,看到的是銀河鐵道的兩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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