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啟章專欄:人偶戀 - 明周文化

董啟章專欄:人偶戀

撰文: 董啟章

09 Jan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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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笛卡兒的機械女兒傳說,到現在的矽膠Reborn Babies,也可以看到人類對像似真人的玩偶的雙重心理──既恐懼不安,但又渴求甚至愛戀。在古希臘神話中,已經有不少關於人偶的故事,例如發明家Daedalus以水銀令雕像說話、銅製人Talos,以及宙斯以泥土塑製而成、用以把災難帶給人類的潘朵拉。羅馬時期詩人奧維德(Ovid)在《變形記》(Metamorphoses)中,講述雕塑家Pygmalion愛上了自己所造的女性石像,結果愛神Aphrodite圓其所願,把石像變成真人,讓兩人結成夫婦。這大概是最早的人偶戀故事。

思想史學者Minsoo Kang形容,哲學家笛卡兒開啟了十七、十八世紀自動人偶知識論述的黃金時代。在這之前的中世紀,模仿真人的人偶設計,一直被視為魔法或超自然力量的現象,帶有強烈的神秘主義色彩。自笛卡兒開始,人偶的想像進入了科學和理性的領域,被熱烈地研究和討論。這也是啟蒙時代所信仰的機械化世界觀的表徵──無論是宇宙、地球、生物,以至人體,都是大小不同的機械系統。當時恢復了使用由希臘文而來的automaton,指稱外形像人的自動化機械人偶。至於我們現在慣用的robot一字,則是遲至二十世紀初才由捷克藝術家Josef Čapek發明的,語源來自斯拉夫語中的robota,意指無償的苦工。

十八世紀automaton製作的代表人物,非法國人Jacques de Vaucanson莫屬。他的三個作品──長笛手、短笛及鼓手和鴨子──堪稱活動玩偶的經典,最常為評論家所引述,及為愛好者所津津樂道。當中的鴨子雖非人偶,但像真度極高,據稱能表演進食、消化和排便的過程。(後來被揭露內裏並無消化系統,便溺是預先放進去的模仿物。)兩個樂手人偶的動作皆由齒輪和氣箱推動,音樂確實即席由口中吹氣奏出,而非假手於匿藏的樂師。數以千計的巴黎市民湧往展覽場地,以相等於一個工人一星期工資的入場費,爭相一睹這些幾可亂真的玩偶的驚人演出。跟前代的魔術師不同,Vaucanson並不旨在欺騙觀眾。在演出前,他會打開機械人偶的操作箱,向觀眾講解它們的運作原理。令大家所讚嘆不已的不是魔法,而是機械設計和技術的精妙。

自動人偶作為意象,貫串了之後二百多年的歷史,在不同的時代,演變出不同的象徵意義。在十八世紀啟蒙時期,自動人偶是個正面的標記,代表着鐘錶式機械化宇宙觀的理性光輝。可是,到了十八世紀末浪漫主義興起,自動人偶的形象開始變得負面,成為了欠缺生命力和情感,以及脫離自然的象徵。自動人偶被賦予了怪異、呆板、生硬和死氣沉沉的意味,令人感到滑稽、厭惡或恐怖。到了十九世紀工業革命在歐洲全面展開,自動人偶又被視為非人化和階級剝削的隱喻,或者低下階層革命的粗暴力量。到了二十世紀開初,新興的現代主義又把自動人偶和機械化捧成推翻資本主義制度,開創人類新未來的巨大潛力。至於後來robot概念的出現,並把automaton取而代之,所呈現的晚近科幻想像,則多半是機械背叛人類、反過來試圖控制甚或是滅絕人類的故事了。

在文學中關於automaton的經典,應是出自德國Gothic小說家霍夫曼(E.T.A. Hoffmann)的短篇《The Sandman》。這篇小說後來被法國作曲家奧芬巴哈(Jacques Offenbach)改編成歌劇《霍夫曼的故事》(Les Contes d’Hoffmann)的第一部分,當中的主角由原本稱為Nathaniel的男子改為Hoffmann自己。男主角愛上了物理學家老師Spalanzani的女兒Olympia,雖然覺得她的動作稍為生硬,但對她的美貌卻神迷不已。後來Spalanzani跟魔法師Coppelius鬧翻,Olympia被後者砸爛,機件四散,一雙玻璃假眼在地上滾動。Hoffman這才發現,原來他愛上了的是個沒有靈魂的自動人偶。在原著裏,男主角最後瘋掉了。在歌劇裏Olympia有一段非常著名的花腔獨唱,就在她和Hoffman翩翩共舞的時候。她每唱到一個限度便力氣不繼,要上發條才能接續下去。那發條絞動的聲音也成了這一段的經典標記。

在當代科幻類型故事中,人和機械相戀已經不是甚麼新鮮事。我覺得特別動人的,反而是日本導演是枝裕和以性玩偶為主角的電影《空氣人形》。當中扮演變成真人的吹氣娃娃的是韓國演員裴斗娜。吹氣性玩偶既非自動也非機械,只是空洞洞的氣袋。從「死物」的角度,當她幻化成「真人」,她對肉體和生命的理解,卻依然是那麼的「非人」,以至於後來無意間把愛上她的便利店男生刺死了。她還以為,只要把身體縫補起來,就可以恢復男生的生命。

Pygmalion和《空氣人形》都是假人變真的故事,但前者是堅實的石像,後者是充氣的膠囊;前者是獨一無二的藝術品,後者是大量生產的性玩具;前者得到女神的眷顧,後者受到世人的鄙棄;無怪乎命運有如此巨大的差別。可是,跟古典的人偶想像相比,《空氣人形》卻是嘗試從「受造物」的角度出發的當代人偶想像範例。石像或空氣娃娃幻化成人固然只是奇想,但在不久的未來,機械自動人偶無論在外在形貌以至內在智能方面越來越接近人類,肯定是個不能停止或逆轉的趨勢。至於會不會由歷來人對人偶的單戀,有一天演變成雙方的相戀,則是一件難以斷言的事情了。我覺得,那至少比雙方互相鬥爭的局面來得有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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